他說著又給兩人滿上酒。
酒過兩杯,心緒徹底放開,忽然想起這段時間公司那邊的事,眉頭微微一皺。
"對了晚意,"林振邦端著酒杯,語氣倒是松的,像是隨口一問,
"我不在的這段日子,公司那邊,沒什麼事吧?你馬叔應該能穩住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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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是放心的。
馬國銘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人,跟了他二十多年,
有什麼事,馬國銘會先替他頂著。
這是他進號子之前,唯一放心的事。
林晚意夾菜的動作停在了半空。
餐桌上安靜了兩秒。
"……有事。"她放下筷子,聲音很輕,像是在怕什麼。
林振邦愣了一下:"什麼事?"
"馬叔,"林晚意斟酌著用詞,儘量把話說得平,
"他來找過我。"
"他說你案子兇險,大概率出不來,讓我早點賣掉手裡的股份,免得最後血本無歸。"
林振邦手裡的酒杯,停在嘴邊。
酒沒喝進去,順著杯沿,晃了一下。
他盯著女兒,像是沒聽懂:"他開什麼價?"
"一個億。"林晚意說,
"他說,一個億,買你手裡恆達的股份。"
酒杯被輕輕放回了桌上。
沒有"啪"的一聲,沒有重重的磕碰。
林振邦把它放得很輕,很穩。
可那隻手,停在杯子上面,一動不動。
飯桌上安靜了下來。陳默坐在對面,沒說話,只是慢慢放下了筷子。
"他什麼時候來的?"林振邦問,聲音忽然有些啞。
"你進去的第二天。"
第二天。
林振邦記得很清楚。
第二天,他還在做筆錄,還沒人來看過他,連律師都還沒見著。
馬國銘就已經坐在他家裡,跟他女兒談股份了。
三年前他就把股份轉到了女兒名下,馬國銘知道。
馬國銘連這個都算準了。
"他給我算了一筆帳。"林晚意的聲音很低,
"他說你出不來,消息一傳開,股價就要跌,其他的股東也會跟著拋。
與其讓外人撿了便宜,不如趁早賣給他。"
"他還說"林晚意頓了頓,
"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願意出這個價。"
這句話說完,林振邦忽然笑了。
只是笑得不太好看。
笑著,笑得眼角的肉都在抖。
"好。"他點了點頭,"好,好。"
他連著說了三個好,像是在品一杯特別好的酒。
林晚意看著父親,心裡忽然有些發慌。
她寧可他發火,寧可他砸東西。
他這樣笑著,反而讓她害怕。
"爸……"
"我帶了他二十二年。"
林振邦打斷了她,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杯涼透的水,
"從車間的小工,帶到副總。他結婚的時候,禮金是我包的。
他孩子上學的學校,是我托人找的。"
"我出事第二天,他來收我的股份。"
他說這些的時候,沒有抬頭,只是看著那隻酒杯。
"我教了他二十年,怎麼做人,怎麼做事,怎麼在商場上立得住。"
他停了停,
"最後他教了我一件事,叫人心難測。"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了。
喉結滾動,杯底就見了空。
然後他伸手去拿酒瓶。
"爸,"林晚意伸手按住了他的手,"你慢點喝。"
林振邦的手在她掌心裡停了一秒。
"晚意,"他說,聲音忽然有些飄,
"你馬叔以前喝酒,一杯就倒。每次喝了酒,他就拉著我的袖子,喊我哥。"
"他說,林哥,這輩子我跟定你了。"
"他說,我馬國銘就是死,也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
他笑了一下,這一次,笑得比哭還難看。
眼眶,慢慢就紅了。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碗後面,聲音悶悶的,從碗沿底下傳出來:
"我就是……有點想不通。"
"我待他不薄啊。"
林振邦說完這句,低下頭,把臉埋在碗後面,半天沒動。
飯桌上安靜了下來。
林晚意張了張嘴。
想說些什麼,剛要開口,
陳默的目光從對面掃過來。
林晚意愣了一下,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低下頭,也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口。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林振邦埋著頭,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三個人,一句話都沒有。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窗外的天色已經全暗下來了。
就在她以為父親還要這樣坐很久的時候,林振邦忽然抬起了頭。
眼眶還是紅的,可人已經回來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溫水,把嗓子潤了潤,聲音還有些啞,卻已經平靜了。
"股份,"他問,"賣了嗎?"
"沒有。"林晚意輕輕搖頭。
林振邦有些意外。
他原以為女兒會回答"賣了"。
不是不信女兒,是太清楚馬國銘的厲害。
那個人在商場上滾了二十多年,嘴皮子利索,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在他面前,撐得住?
而且他已經做好了"賣就賣了"的準備。
真賣了,他頂多心疼一陣,不會怪女兒。
那種時候,能拿回一個億,確實已經算馬國銘手下留情。
"那天剛好,陳默在。"
"他跟馬叔,提了個條件。
"她斟酌著措辭,"算是賭了一場。"
林振邦的目光,從女兒臉上移開,看向了對面的陳默。
"什麼賭?"他問。
"賭林叔你一個月之內,必定出來。"
陳默的聲音不高,說得很平。
"如果一個月之內出不來,林叔手裡的股份,全部按馬國銘當天的開價,轉讓給他。"
"條件是這一個月里,他要穩住公司,不許有任何異動。等您回來,一切照舊。"
聽完女兒說完賭局的全過程,林振邦感慨萬千,心底只剩後怕與慶幸。
可轉念一想,他眉頭忽然微微皺起,心底生出一股說不出的違和感。
這個賭約,從形式上看,是公平的。
雙方各押一樣東西,輸的拿走,贏的拿回。
可問題是,馬國銘根本不需要賭。
一旁沉默品酒的陳默好像看出了林振邦的疑惑。
淡淡開口點破關鍵:
「林叔,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林振邦疑惑抬頭:「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