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遠摘下老花鏡，從文件上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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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坐。」沈遠的聲音平淡，
「敬之同志一大早過來，是有急事？」
周敬之順勢在沙發上坐了半邊，姿態放得很低：
「也不算急事，就是林振邦那個案子，核查這邊總算有了定論。
我想著別耽誤，趁您上午有空，過來當面跟您通個氣。」
他說得很輕巧，像是在匯報一件早已無關緊要的舊案。
沈遠「嗯」了一聲，重新把老花鏡架回鼻樑上，
手指在卷宗封皮上敲了兩下：「講。」
周敬之欠了欠身，從卷宗里抽出最上面那份核查結論，雙手遞到沈遠面前。
「根據核查結果，整件事的根源，是地產商人趙明誠出於商業私怨，蓄意誣告構陷林振邦。」
周敬之的聲音不高，語速均勻，像是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稿子，
「趙明誠私下買通部分基層官員，違規開綠燈，偽造並嫁接舉報證據。
正因被這一層人為干擾，此前廖弘遠同志推進覆核時，流程處處阻滯，進展拖沓緩慢。
現在證據鏈已經釐清，可以確認，林振邦本人屬於被冤枉，並無涉案違紀問題。」
他把最後一句話說得很輕，卻很清晰，林振邦是清白的。
沈遠的目光落在卷宗封皮上，手指無意識地捻了捻封皮邊角，沒有立刻翻開。
「涉案的基層官員，都是哪個口上的？」他忽然問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隨口一提。
周敬之眼皮都沒動一下：
「主要分散在經偵和住建兩個條線，級別都不高，都是具體辦事的人。名單和他們的口供都在卷宗里。」
「都是基層？」沈遠又問。
「都是基層。」周敬之答。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沈遠終於翻開卷宗，一頁一頁地看，看得不快，但也不慢。
混跡官場大半輩子，他心裡透亮。
一個民營地產商人，絕不可能有這種能量，層層撬動多道審批流程，
把一樁誣告案卡得密不透風。
這裡面有沒有人往上遞過話、點過頭，
他不敢說一定有，但絕不會一點沒有。
可他抬起頭，透過辦公室的窗戶，
他距離退休只剩一年出頭了。
這一年多，他只想一件事：
平穩落地。不立功，不犯錯，不出事。
林振邦的冤屈查實了，人放了，給省委方辰書記一個交代，這件事就能畫上句號。
至於背後那張盤根錯節的網。
深究下去，要牽出多少人？要攪動多少條線？攪動了之後，誰來收場？
有些事不上稱沒四兩重，可是上稱了就說不準了。
他老了。
這種局，不該由他來管。
「情況我清楚了。」沈遠合上卷宗，語氣平淡，
「既然查實林振邦是遭人誣陷，那就依規處理後續。」
周敬之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那一瞬間，他後背的襯衫已經微微潮了，
但他臉上什麼都沒露出來，只是微微躬身：
「那我先出去。」
他轉身離開，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走廊里，周敬之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一直走到電梯口。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他抬起手，用指節抵住自己的眉心，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辦公室內，只剩下沈遠一人。
他沉默片刻，拿起桌上座機，直接撥通廖弘遠的電話。
「弘遠同志，林振邦案子的情況，我已經聽完匯報。」
沈遠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沉穩而清晰，
「涉案的那一批被趙明誠買通、違規提供便利的相關官員，你立刻帶人，全部帶走接受審查。」
「明白，沈書記。」
廖弘遠沉聲應答。
「林振邦那邊，按規定辦理釋放手續，儘快落實。」
「明白。」
通話結束，電話掛斷。
……
紀委辦公區。
廖弘遠放下手機，站起身，眼底神色凝重。
周敬之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只用趙明誠和一眾基層官員，充當了全部罪責的擋箭牌。
人證趙明誠已經咬死全部是個人所為，眼下缺少任何能夠直接指向周敬之的物證。
他縱然心裡一百個不服，此刻也只能先執行沈遠的指令，拿下這批涉案官吏。
「小趙。」廖弘遠叫了一聲。
「通知各辦案小組，按名單執行抓捕，卷宗同步分發到位。」
廖弘遠沉聲下令，
「行動即刻啟動。」
「是。」
j就在這時秘書突然上前一步，低聲請示：
「廖書記，林振邦那邊的釋放手續，要不要現在致電市局，讓他們立刻辦理？」
廖弘遠手指輕輕叩擊桌面，沉思片刻，緩緩搖頭。
「先不用。稍後我親自過去。」
開什麼玩笑。現在讓市局那幫人去辦手續放人？他等下怎麼刷好感度？
秘書聞言點了點頭，記下指示，不再多言。
紀委大院裡，上午的陽光落在辦公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片冷白的光。
一輛黑色轎車打頭，緩緩駛出大院鐵門。
駕駛座上的年輕幹警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名單，
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後面，標註著「經偵支隊，副科級」。
他皺了下眉，把名單翻了過去。
後面，一輛接一輛的辦案車輛引擎點火發動，陸續駛出大院，奔赴各個點位。
……
一個小時後紀委的抓捕行動收尾。
名單上涉案的基層官員全部順利到案，審訊房間逐一就位。
廖弘遠坐在辦公室里，看著桌上那份同步送達的卷宗，
心裡早有預判，周敬之那邊必然提前打過預防針，這批人大概率也會選擇閉口，
很難撬出任何指向高層的線索。
真正該撬的那塊石頭，一個都沒到場。
諸事初步安頓妥當，他吩咐秘書：
「備車。」廖弘遠站起身，順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去市局。」
秘書一愣但很快明白了什麼，點頭應下：「明白，我這就安排。」
辦公室里只剩下廖弘遠一人。
他拿起私人手機，翻出陳默的號碼，
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才按了下去。
……
另一邊，陳默正在房間碼字，
手機嗡嗡震動，來電備註：廖弘遠。
他立刻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