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邦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你小子,這是在將我的軍啊。」
「不敢。」陳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只是覺得,如果一個做房地產的人不懂土木,
就像當一個廚師不懂火候,不是說不行,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林振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目光里多了一絲認真。
「那你對土木的了解,到了什麼程度?」
「不算很深,但有一些自己的理解。」陳默坦然道,
「我覺得,往後十年,這個行業會迎來一波很大的發展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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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林振邦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時間節點。
他把酒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
「小陳,你知道我從九十年代入行到現在,聽過多少個『房地產要崩盤』的說法嗎?
97年亞洲金融危機有人說要崩,03年非典有人說要崩。
結果呢?房價翻了多少倍,你算過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過來人的篤定,也帶著一絲考較的意味。
陳默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林叔,您說的這些我都同意。
過去的二十年,確實是房地產的黃金時代。
但黃金時代之所以是黃金時代,是因為它有不可複製的條件。
城鎮化率從30%飆到接近60%,人口紅利爆發,再加上政策的強力推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依然平靜:
「但如果以後城鎮化率已經到了高位,人口老齡化在加速,勞動力總量開始下降。
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未來的十年和過去的十年,不會是同一個故事。」
林振邦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
「你說的這些,確實有道理。
但你有沒有想過,就算增量放緩,存量市場也足夠大。
舊城拆遷改造、基礎設施維護,這些都是機會。你不是自己也說了嗎?」
「我說了。」陳默點了點頭,
「但存量市場和增量市場的邏輯完全不同。
增量市場是『只要蓋起來就能賣掉』,存量市場是『誰能把運營做好誰才能賺錢』。
前者靠膽量和資金,後者靠能力和耐心。」
他看著林振邦,語氣裡帶著一絲真誠的建議:
「林叔,您是做實業的,不是炒地的。
如果恆達想在下一個十年還能站穩腳跟,現在就應該開始布局存量市場。
等到潮水退了再想起來轉型,就晚了。」
這句話落下後,餐桌安靜了足足五秒鐘。
林振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複雜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他剛才那番話,不是試探,不是考較,而是真心實意的建議。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在給他這個在行業里摸爬滾打二十多年的老炮兒提建議。
而且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建議很有道理。
林振邦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沒有再追問,但他看陳默的眼神,已經和剛才完全不同了。
如果說之前他對陳默的印象是「一個成績好、有眼光的聰明孩子」,那麼現在,他開始不確定了。
他原本以為陳默知道地鐵改道的事,
多半是通過什麼渠道聽到了風聲,也許是家裡有關係,也許是偶然看到了什麼內部文件。
這種事在房地產圈並不稀奇,有時候一條消息就能決定一塊地的生死。
但剛才那番對話讓他意識到,事情可能沒這麼簡單。
這個少年對行業周期的判斷、對宏觀經濟邏輯的理解,
已經遠遠超出了他這個年紀應有的水平。
他不是在背書,也不是在複述別人的觀點。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靜,邏輯清晰,
就像是在講述一件他已經親眼見證過的事情。
林振邦心裡升起一個念頭。
這個少年,比他想像的還要不簡單。
坐在一旁的林晚意一直沒有插話,但她一直在聽。
她看著父親的表情從最初的隨意變成認真,又從認真變成凝重,
心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父親是什麼樣的人,她很清楚商場上的梟雄,見慣了風浪,能讓他刮目相看的人,
整個地產圈都找不出幾個。
而陳默,只用了幾句話,就讓父親露出了這種表情。
她低下頭,夾了一塊排骨,慢慢地嚼著。
這個人,到底還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本事?
隨後飯桌上的話題漸漸轉到了別的方向,氣氛重新輕鬆起來。
又過了一會兒,林振邦忽然站起來,走到客廳角落的酒櫃前,
蹲下身翻了翻,從裡面拿出一瓶包裝有些年頭的白酒,轉身沖陳默揚了揚:
「這瓶酒我存了好幾年了,一直沒捨得開。今天高興,咱爺倆喝一杯。」
林晚意聞言,微微皺了皺眉,語氣帶著一絲擔憂:「爸,他還是高中生呢。」
「就一杯,意思意思。」
林振邦不以為意,作勢就要擰瓶蓋,
「再說了,以後走上社會,哪有不沾酒的?早點見識見識也好。」
「那也不行。」林晚意站起來,走到父親身邊,語氣不算強硬,但態度很明確,
「他才十七歲,您別帶壞人家。」
林振邦被女兒擋了一下,愣了一下,隨即哭笑不得地看著她:
「我說晚意,你爸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能聊得來的年輕人,你就這麼給我拆台?」
「要喝您改天找王叔喝,陳默不能喝。」
林晚意說著,伸手把酒瓶從父親手裡拿過來,放回了酒櫃裡,動作乾脆利落,
然後若無其事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林振邦看著自己被女兒收繳的美酒,無奈地搖了搖頭。
陳默在一旁忍著笑,適時開口解圍:
「林叔,我確實不太會喝,心意我領了。下次等我成年了,再陪您好好喝一頓。」
「聽聽,這話說得多得體。」
林振邦笑著指了指陳默,又看了一眼女兒,沒有再逗她,坐回了沙發上,
「行,那就說定了,這瓶酒我給你留著。」
林晚意坐在一旁,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褪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裝沒有聽見父親的話。
陳默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林叔,時間不早了,我就不打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