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二十,陳默到達校門口時,大巴車已經停在那裡了。
車身刷著白色的漆,側面貼著「福田中學」的標誌,發動機突突地響著,排氣管吐出一團團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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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棠第一個看到他,遠遠地就揮手大喊:「陳默!這兒!快過來!」
她今天扎了一個高高的馬尾辮,穿著一件紅色的連帽衛衣,精神抖擻,
完全看不出半點考前緊張的樣子。
旁邊站著許知意,背著一個比她人還大的書包,
正在低頭檢查文具袋裡的東西。
許知行站在妹妹身邊,手裡拿著一本巴掌大的單詞本,還在抓緊最後幾分鐘記著什麼。
宋硯秋靠在車門旁邊,雙臂抱胸,閉目養神,一副與世隔絕的模樣。
「人都到齊了嗎?」林舒瑤從車上走下來,手裡拿著一份名單,目光掃過眾人,
「陳默,林晚意呢?」
「來了。」一個聲音從陳默身後傳來。
林晚意背著那個乾淨的白色書包,從不遠處走過來。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
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利落。
她的目光和陳默對上了一瞬,然後自然地移開了。
「人到齊了,上車。」林舒瑤率先登上了大巴。
陳默跟在隊伍後面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剛放好書包,旁邊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然後一個人在他身邊的空位坐了下來。
他轉頭一看,林晚意正把書包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帶,動作自然得像是理所當然。
陳默愣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
大巴車發動了,駛出校門,匯入早高峰的車流中。
車裡漸漸熱鬧起來。
唐棠拉著許知意在後排嘰嘰喳喳地聊天,從昨晚的電視劇聊到考完試要去吃什麼,
仿佛她們不是去參加考試,而是去春遊。
許知行戴著耳機,閉著眼睛,不知道是在聽音樂還是在默背公式。
宋硯秋依然保持著上車時的姿勢,靠著車窗,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陳默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里回顧這段時間做過的所有題型。
過目不忘讓他能清晰地回憶起每一道題的題干、每一步推導、
每一個易錯點,那些畫面像幻燈片一樣在他腦海中一幀一幀地閃過。
身邊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
他睜開眼,餘光瞥見林晚意從書包里拿出一副耳機,
猶豫了一下,然後遞了一隻過來。
「聽嗎?」她輕聲問了一句,目光沒有看他,只是把耳機懸在兩人之間的空隙里。
陳默看了一眼那隻耳機,伸手接了過來:「謝了。」
耳機里傳來前奏的鋼琴聲,旋律熟悉而清澈。
然後周杰倫的聲音響了起來,唱著那句「故事的小黃花,從出生那年就飄著」。
是《晴天》。
陳默微微一怔。
這首歌他太熟悉了,前世的青春里,這首歌不知道循環了多少遍。
此刻在這個清晨,在前往考場的路上,
在林晚意遞來的那隻耳機里重新聽到,竟然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感。
窗外的景物在歌聲中緩緩後退,行道樹、電線桿、早餐攤的炊煙、騎著自行車路過的學生。
一切都像是被這首歌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濾鏡,連陰天都變得溫柔起來。
「Re So So Si Do Si La So La Si Si Si Si La Si La So……」
旋律在耳邊流淌,陳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上,沒有說話。
身邊的林晚意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目視前方。
兩人共享著一副耳機,一首歌的距離。
大巴車在晨光中駛向前方。
窗外的建築物漸漸變得稀疏,視野開闊起來,遠處的山巒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大約行駛了四十分鐘後,林舒瑤從座位上站起來,從前排拿起一份名單,轉過身面向車廂。
「趁著還沒到,我說幾句。」她的聲音不大,但車廂里立刻安靜了下來,連唐棠都放下了手裡的零食。
林舒瑤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淡卻帶著分量:
「這次考試,全省六十七所高中,四百多名競賽生參加。
你們要面對的對手,不只是試卷上的題目,還有坐在其他考場裡的人。」
她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名單:
「羊城一中,今年來了十二個人。
這所學校過去三年的省賽一等獎,基本都被他們包攬了。」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靠窗位置的宋硯秋,然後才繼續說道:
「高三年級有一個叫周晏的,去年省賽排名第一。」
話音落下的瞬間,車廂里安靜了一秒。
陳默注意到,一直閉目養神的宋硯秋,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睜眼,但原本放鬆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幾不可見地蜷縮了一下。
林舒瑤自然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她看了宋硯秋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
那是她的弟子,她知道去年那場比賽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第二名,離頂峰只有一步之遙,而壓在他頭上的那個人,就叫周晏。
她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停留太久,繼續說道:
整體來看,羊城一中依然是這次考試的最強隊伍。」
車廂里的氣氛明顯沉了幾分。
唐棠放下了手裡的薯片,許知行摘下了耳機,連許知意都停止了晃腿。
林舒瑤合上名單,語氣依然平靜:
「說這些不是為了嚇唬你們,是想讓你們心裡有個數。
對手很強,但你們也不弱。
正常發揮,把自己會做的題全部做對,就是勝利。」
她說完,坐回了座位上。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然後唐棠小聲嘀咕了一句:
「省城一中十二個人……我們才六個,人數就輸了一半啊。」
沒有人接話。
安靜了幾秒後,宋硯秋頭也沒回地丟了一句:
「比的是分數,不是人頭。」
陳默靠在椅背上,正要閉上眼睛,忽然感覺右肩微微一沉。
他愣了一下,轉過頭去。
林晚意的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歪了過來,輕輕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的呼吸均勻而輕柔,睫毛安靜地垂著,
像是終於撐不住困意,在搖晃的車廂里沉沉地睡了過去。
陳默的身體僵了一瞬。
窗外的陽光透過雲層灑進車廂,在她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的皮膚很白,睫毛很長,睡著的時候褪去了平日裡那種清冷疏離的氣質,反而多了一絲安靜的柔軟。
她的髮絲隨著車身的晃動輕輕蹭過他的臉,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
陳默低頭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他慢慢地抬起手,懸在半空中,像是想替她把垂落在臉頰邊的髮絲撥開,又像是想輕輕推醒她。
但那隻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最終還是收了回來。
他放下手,保持著這個姿勢,目光落回車窗外的風景上。
就在這時,耳機里的歌曲恰好循環到了晴天。
「吹著前奏望著天空,我想起花瓣試著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