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縣稅務局門口，一輛黑色公務車安安靜靜地停在梧桐樹底下。
馮景明坐在副駕上，手指一下一下敲著膝蓋，隔幾秒就往辦稅大廳的出口瞟一眼。
沒等多久，玻璃門後面走出來兩個人。走在前面的是市監局的方雯，懷裡抱著一摞材料，腳步飛快。駱清跟在後面，手裡拎著文件袋，不急不慢的。
司機正要按喇叭，馮景明一擺手，自己推開車門下去了。
「駱老闆，辛苦了。」他笑著迎上去，語氣熱絡得像是碰見了老朋友，「手續都辦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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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清看到馮景明，頓時就懵了。
剛才聽馮局長說，會派車來接自己。可是萬萬沒想到人家一個文旅局局長居然親自過來了。
「馮局，怎麼您還親自跑一趟，您這也太客氣了。」
旁邊的方雯早就看呆了。
上午註冊公司，周局長親自下樓接待、親手發執照，還專門安排她全程陪辦，已經夠讓她吃驚的了。這會兒倒好，連文旅局的馮局長都親自坐車過來接人。
她在縣裡的體制內也幹了不少年了，可這陣仗，還真是頭一次見。這位駱老闆看著年紀輕輕，面子也太大了點吧。
馮景明沖方雯點點頭，笑著說：「你是市監局的小方吧？今天多虧你幫忙跑手續，辛苦了。」
說完側身拉開后座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來吧，都上車，先回局裡坐。」
駱清謙讓了一句，彎腰坐進後排。方雯跟在後頭，上車時手腳都放得格外輕，生怕弄出什麼動靜。
車子平穩地駛出稅務局，馮景明偏頭跟司機交代了一句：「先回文旅局。到了之後你辛苦一趟，把小方送回政務中心。」
「好的馮局。」司機應了一聲。
方雯趕緊往前探了探身子：「謝謝馮局長，麻煩您了。」
十幾分鐘後，車子停在文旅局辦公樓前。方雯跟著司機繼續往政務中心駛去，馮景明領著駱清上了三樓，推開局長辦公室的門，讓駱清先進，自己隨手把門帶上。
「小駱，坐，別拘束。」他指了指沙發，轉身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溫水擱在茶几上，「跑了一天的手續，先喝口水歇口氣。」
駱清接過水杯道了聲謝，坐下來的時候目光順便掃了一圈。牆上掛著青陽縣文旅規劃圖，辦公桌上文件和報表摞得整整齊齊。這個馮局還真挺立整。
「說起來，今年咱們縣的文旅成績，上面領導可是點名表揚了。」馮景明在對面沙發坐下，笑著起了個頭，「這背後啊，你和百家飯莊功不可沒。趙縣長在會上提了好幾回，說你們是縣裡的金字招牌，讓我們務必做好服務保障。」
「馮局您太抬舉我了。」駱清捧著水杯，語氣很謙遜，「我就是開個小飯館，做點家常菜。遊客願意來捧場，那也是衝著咱們青陽縣的環境來的，離不開縣政府和咱們文旅局的支持。」
「哎，話不能這麼說。」馮景明一擺手，笑得爽朗，「菜好不好吃，食客最有發言權。對了，店裡最近怎麼樣？高峰期還扛得住嗎？有什麼需要協調的，你儘管開口。」
「整體挺穩的。」駱清想了想，如實說，「平時客流沒問題，就是節假日壓力大一些。不過這段時間後廚梯隊搭起來了，白師傅帶著幾個徒弟，高峰期也能頂得住。後面打算再招幾個人，慢慢把接待能力提上去。」
馮景明聽得直點頭，很是欣慰：「穩紮穩打就好。你那個包間現在可是一號難求，我都不敢隨便答應別人。」
「以後店裡但凡有什麼難處，直接找我，或者找周正清都行。趙縣長早就給各個部門打過招呼了，你百家飯莊的事，就是重點事！」
駱清笑了笑，順著話頭提了一嘴：「說到困難，倒還真有個事。前陣子咱們這裡連下了幾場雨，縣城到望陽村的路又衝出來不少坑窪，好多客人吃飯的時候都在念叨，說路不太好走。」
「還是這條路的事啊……」馮景明一聽是路的事，先是輕輕笑了一下，然後身子往前湊了湊，聲音刻意壓低了幾分：「駱老闆，可以稍微透露給你一個消息，這條路，市裡面已經決定要修了，而且是徹底翻修！不過這件事現在還處於保密階段，駱老闆您心裡有數就行，別聲張。」
駱清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
他知道這條路翻修的分量，絕不是小几百萬能拿下來的。真要是修通了，不管是對百家飯莊、望陽村，還是他接下來要做的望陽山景區，都是實打實的重大利好。
他壓下心裡的激動，點了點頭：「我明白，馮局放心。這可真是個好消息。」
「那可不，要想富先修路嘛。」馮景明靠回沙發上，語氣輕鬆了不少，「路一通，遊客體驗上去了，人自然越來越多。」
說到這兒，他目光落到駱清手邊的文件袋上，話鋒一轉，笑著打趣起來：「對了，聽說你今天剛註冊了新公司？望陽山文旅發展有限公司。看來以後得叫駱總了啊。」
駱清趕緊擺手，哭笑不得：「馮局您可別打趣我了，就是個小公司，剛起步。您喊我小駱就行，聽著自在。」
「那感情好。」馮景明哈哈大笑，手指點了點自己胸口，「私下裡你就喊我馮哥，一口一個局長老闆的，太生分。」
駱清也不扭捏：「好，馮哥。」
「哎，這就對了。」馮景明笑著點頭，但笑容慢慢收了幾分，語氣也認真起來。
他沉默了一小會兒，像是在琢磨怎麼開口，然後抬起眼，看著駱清，眼神有些複雜：「小駱，今天喊你過來，其實是有件正事想當面問你。我聽老周說，你打算接手望陽山景區？」
「是有這個想法。」駱清放下水杯，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聽說承包權快到期了，我就註冊了文旅公司，想試試競標。」
馮景明看著眼前這個二十六七歲的年輕人，心裡一時間五味雜陳。
望陽山什麼情況，他比誰都清楚。
就這個燙手山芋，根本沒人敢接。有人願意接，他本該求之不得。可接盤的人是駱清，他反倒多了一層說不出口的顧慮。
百家飯莊是青陽縣文旅的基本盤，真要是駱清把資金全砸進景區，最後賠了，再連累了飯館，那才是得不償失。
「小駱，你既然喊我一聲哥，那我就說句實在的。搞景區跟開飯館可不是一回事。這可不是手藝好、肯吃苦就能成的。先不說承包費就得幾百萬，後面的規劃改造、運營維護、各類審批，樁樁件件都是麻煩事，牽扯的精力和資金都太大了。你一個人扛，會不會太吃力？」
他停了停，語速放慢了些，像是怕說重了打擊人：「我這不是潑你冷水啊。我就是怕你年輕，沒接觸過重資產，低估了這裡頭的坑。」
「馮哥，謝謝提醒，我明白你的顧慮。」駱清神色很平靜，沒有任何被小瞧的感覺。
「但我還是想試試，我也沒打算一口吃成胖子。百家飯莊現在盈利穩定，現金流跟得上。真要是拿下景區，第一步先把最影響體驗的地方翻新一遍，山門、廣場、登山步道、觀景平台，給來吃飯的客人多一個踏青散步的去處。」
「剩下的配套慢慢投、慢慢建，不著急。畢竟我就是望陽村人，山腳下長大的，對這地方熟得很。以前又在設計院幹過，規劃這塊能省不少事。」
馮景明聽得入了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他原本以為駱清是頭腦發熱、跟風投資，沒想到人家思路這麼清楚，輕重緩急安排得明明白白，還把自己手頭的優勢都考慮進去了。品牌、客源、現金流、專業背景，每一步都有實實在在的支撐。懸著的心頓時放下了大半。
他靠回沙發里，長長地吐了口氣，語氣裡帶著由衷的欣賞：「有規劃就好。穩紮穩打比什麼都強。既然你都想清楚了，那哥就不多勸了。」
他抬起手，在空中虛點了一下，像是在做一個鄭重的承諾，「總之一句話——大膽去做。遇到審批、協調上的難題，隨時找我。在政策允許的範圍內，我全力支持。」
他心裡其實還藏著一句話沒說出口。
現在根本沒人競標，你報價合理點，大概率就能中。可這話涉及審計問題，他作為負責人，半個字都不能往外說，只能旁敲側擊地給支持。
又聊了幾句景區招標的時間節點和注意事項，駱清看天色不早了，起身告辭。馮景明也沒多留，親自把人送到辦公樓樓下。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駱清沿著街道走遠，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二十六七歲的年輕人，單靠一個飯店就撬動了整個縣城的文旅。
說不定這望陽山，真能在這小子手裡活過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