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午後，暑氣把窗外的梧桐葉曬得發蔫，蟬鳴拖得又長又懶。
蘇家客廳里中央空調恆溫運轉，米白色的真皮沙發柔軟寬敞，蘇瑾言窩在靠窗的一側，膝頭搭著條薄薄的羊絨毯，指尖漫不經心地劃著名手機相冊。
相冊里是她這一個月的足跡：江南的煙雨、清島海邊的落日、潢山的雲海、四都的市井煙火。國內叫得上名號的景點，她幾乎走了個遍。住的都是當地最好的酒店，行程隨性自在，是很多人眼裡羨慕的畢業旅行。
可蘇瑾言劃著名劃著名，指尖慢慢停了下來。
好像看了很多風景，又好像什麼都沒留在心裡。
六月底從大學畢業，她沒擠春招，也沒準備考研。最後決定去考公，這也是自己爸爸一直想要的結果。
想著反正距離考試還有一段時間，索性先給自己放了長假，想著四處走走散散心，等年底再沉下心備考。
從小到大，她的人生好像一直是這樣。
家境優渥，父母安排妥當，她不用為生計發愁，也不必爭搶什麼。
旁人眼裡她是低調的富家千金，可這些在她看來都只是日常，沒什麼值得說的。就像大學四年，室友們直到畢業前去百家飯莊那次，才知道她家裡條件遠比想像中好，她也只是笑笑，從不刻意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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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越是這樣按部就班，心裡那點空落就越明顯。
她把手機倒扣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出神。
自己究竟想要的什麼樣的生活呢？
難道這輩子就順著家裡的意思，考公、入職、按部就班過完一生？
也沒什麼不好，只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點什麼呢？她自己也答不上來。
就在這時，擱在旁邊的手機突然嗡嗡震了起來。屏幕上跳出「方雨婷」三個字，她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大學四年同寢，她們算不上形影不離的閨蜜，但方雨婷大大咧咧、沒什麼心眼的性子，她也不牴觸這個室友。只是畢業之後各奔東西，聯繫就淡了，這還是畢業頭一回接到對方的電話。
「喂，雨婷？」她拿起手機，聲音清清淡淡的，像窗外吹過的風。
「言言，快救救我！」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哭腔，慌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蘇瑾言皺了皺眉，立刻坐直了些：「怎麼了？你慢慢說，別急。」
「我闖禍了……」方雨婷吸了吸鼻子，語速快得像倒豆子，「我不是校招進了國企財務部嘛，上個月發第一筆工資，腦子一熱分期買了個包，這月底一算帳，連房租都快湊不齊了。」
「我就想接個私活補補缺口，在網上接了個寫標書商務部分的單子，一千塊錢。本來以為就是套套模板，誰知道要求那麼細……」
「更倒霉的是，公司突然安排我們新員工封閉培訓，還要考試，我天天背書上課，連摸電腦的功夫都沒有！這財務部門咋這麼坑，我都要哭了……」
她越說越委屈，聲音都帶上了哭腔：「退單還要扣六百塊保證金，我這個月真的揭不開鍋了……」
「言言，這個單子的錢全給你。你能不能……幫我救救急啊？就這一次，我以後再也不亂花錢了！」
蘇瑾言聽完，無奈地嘆了口氣。
換做別人她或許會婉拒，可方雨婷……她想起大學寢室里，這個姑娘總愛把家裡寄的特產分給大家，沒心沒肺的，沒什麼壞心眼。
沉默了兩秒，她語氣平緩地開口：「行吧，你把資料發我，我先看看難度。能做的話我幫你趕出來。」
「真的？！言言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方雨婷瞬間破涕為笑，雀躍的聲音差點震破聽筒，「我馬上發你微信！後天要交，辛苦你了嗚嗚嗚，等我培訓完請你去百家飯莊吃大餐！」
又絮絮叨叨謝了好幾句，兩人才掛了電話。沒半分鐘，微信就彈出一個壓縮包，附帶好幾條長語音，全是交代注意事項和參考模板。
蘇瑾言把筆記本電腦抱到腿上，插上電源，點開文件解壓。她本來沒太當回事，想著無非就是些企業項目的商務標書，大同小異，以她的專業底子，花大半天就能理順。
可當解壓後的置頂文檔名跳出來時，她握著滑鼠的指尖猛地一頓，下意識地輕「咦」了一聲。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黑體加粗的標題：
《青陽縣望陽山景區經營承包項目公開招標公告》
「青陽縣……」她低聲念了一遍，眼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失笑，「還真是巧。」
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三個多月前的記憶。
今年四月中旬的時候，大四還沒畢業，室友趙小雨被網上的視頻刷得心癢，拉著全宿舍四個人特意跑了一趟望陽山景區，去打卡那家叫百家飯莊的網紅飯館。
那頓飯之後，她偶爾也會想起那家店，甚至前兩天她還自己開車去吃了一次呢。
沒想到兜兜轉轉，會以這樣的方式，再一次和這個地方產生交集。
蘇瑾言定了定神，指尖滑動滑鼠，慢慢往下翻看公告。項目概況、資質要求、評標標準、二十年承包期限……
一行行文字看下來，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漸漸變得專注。
她本以為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景區，隨便做做樣子的招標，可仔細看下來，項目體量不算小，要求也很規範，並不是隨便套模板就能應付的差事。
原本只是順手幫室友一個忙，現在倒好像……多了點別的意思。
她盯著「望陽山景區」這幾個字看了兩秒，嘴角微微勾起一點極淡的弧度。
她坐直身子，手指放在鍵盤上，開始逐字逐句地研讀起招標公告來。
夏日悠長，午後的陽光透過紗簾灑在鍵盤上，原本鬆弛又茫然的空閒時光，好像因為這份意外的標書，突然有了一點不一樣的重量。
她還不知道，這顆偶然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會在她按部就班的人生里，漾開怎樣一圈又一圈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