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清把事情又在腦子裡捋了一遍。
其實還有一個更省事的辦法，直接去找村書記劉長根。
讓劉叔出面把村里種菜的人家集中起來，大家坐在一起開個會，收購標準、價格、送貨時間當場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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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長根肯定樂意幫這個忙，上次在村委會列印合同的時候還拍著他肩膀說村里能火成這樣全靠他這碗面。
但這個念頭只在腦子裡轉了兩圈，就被駱清自己否決了。
人聚在一起就容易生是非。
收購標準怎麼定？
先收誰的後收誰的？
價格要不要統一？
萬一有幾個人當場嫌價格低拍桌子，其他人跟著起鬨，這事就黃了。
到時候不光菜沒收成，還落個「駱家小子摳門」的名聲在村里傳！
而且村里人際關係盤根錯節，親戚套著親戚。
張伯和劉嬸表面上是鄰居，私底下到底有沒有過節？楊老頭跟老張頭平時走動多不多？
這些他都不完全清楚，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
人多是非就多，而且眾口難調！
等看出誰真願意賣、誰只是來湊熱鬧，再因勢利導，比一上來就擺開陣勢輕鬆得多。
更何況店裡一時間也消化不了那麼多菜，先收誰的後收誰的都是麻煩，還不如讓最先點頭的人先嘗甜頭，後面的人自然跟上來。
所以得先敲開一門。第一扇門敲開了，後面的門縫裡自然有人探出頭來。
第二天一早，駱清把昨晚老爹擇好的那筐菜裝進後廚，跟周旭交代了幾句中午的備菜安排，就出了店門。
五月底的太陽已經有點毒了，才八點多就曬得人後脖頸發燙。
村道兩邊的麥田裡，麥穗開始泛黃，風吹過去翻出一層淺金色的浪。
張福安家在村東頭，院牆外頭是一小片菜地，從路邊就能看見爬滿架的豆角和搭了竹竿的黃瓜藤。
駱清小時候跟村里幾個孩子去池塘撈魚，每次路過這片菜地都要偷偷摘兩根嫩黃瓜，吃得滿嘴脆響。有一次被張嬸逮個正著，人張嬸都沒說什麼，可駱母按住駱清就是一頓揍，打完還提溜著駱清的耳朵，來到張伯家跟人家道歉。
後來上了大學、去了工地，這些事就慢慢變成了過年回家時飯桌上的笑談。
今天張福安正蹲在菜地邊上澆水。
他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卷著褲腿，手裡捏著根橡皮水管，水花從管口噴出來灑在黃瓜藤根部的泥土上。
黃瓜藤爬得老高，葉子翠綠厚實，架子上掛滿了黃瓜，有的已經摘了放在旁邊的竹筐里，有的還頂著黃花掛在藤上。
「張伯，忙著呢？」駱清走到菜地邊上蹲下來，從竹筐里拿起一根剛摘的黃瓜。
歪歪扭扭的，不像超市里賣的那樣筆直溜光，但握在手裡沉甸甸的，表皮上的小刺扎得手心微微發癢。
張福安回頭看見他，愣了一下，手裡還攥著水管，水柱偏了方向，差點澆到滿臉堆笑的駱清。
他趕緊把水管往黃瓜藤那邊挪了挪，上下打量著駱清。
這孩子，以前在工地曬得跟黑炭似的，回來接手麵館以後也沒少操心，可現在看著反倒比前兩年精神了不少，眉眼間多了幾分篤定的沉穩。
「喲，小駱來了啊。怎麼今天有時間來我這？」
「張伯，我來跟您談個事。」駱清把黃瓜擱回筐里，蹲在菜地邊上，也不繞彎子。
「您還記得當初把鋪子賣給我的時候，跟我說以後店裡要是用得上蔬菜，讓我記著先來您這收。這不是看咱們菜地里的菜都差不多了嘛，我就過來跟您談一下收菜的事。」
「您家的小蔥、香菜、青菜、西紅柿、茄子、黃瓜，有什麼收什麼，雞蛋也要。」
張福安把水管擱在地上，直起腰來。
他剛才還在琢磨駱清大清早跑他家門口乾啥，聽到這番話，整個人愣了半晌。那還是三月份的事了，當時駱清和他爹上門談鋪子轉讓，他提過一句「以後鋪子要是用得上蔬菜，優先從我的菜園裡拿」。
說實話，那話他也就是隨口一提，跟駱清他爹客氣客氣，說完自己都忘了。沒想到這孩子記到現在，還當真了。
駱清從竹筐里拿起那根歪黃瓜，在袖子上蹭了蹭，連沖都沒沖就咬上一大口。黃瓜嫩綠水靈，清甜的香氣一下子就飄散開來。
聽到駱清這麼說，張福安看著筐里歪歪扭扭的瓜，又看了看駱清，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小駱，當初我就是隨口那麼一說，沒想到你還真往心裡去了。既然你看得起張伯這菜，那我就便宜點賣給你，都是自己家種的，不值當賣那麼貴。」
「那可不行。」駱清搖了搖頭，把剩下的半截黃瓜吃完，抹了抹嘴，「張伯，咱們一個村的，您該多少就多少。我不在您這兒買，也得去縣裡進貨，哪能讓您吃虧。」
倆人對著算了算帳，駱清報的價，全照著縣裡菜市場的零售價來，像黃瓜、青菜、雞蛋這些消耗快的，他還特意比市場價多加了兩毛錢。
張福安心裡又是驚訝又是感動。
他年年拉菜去縣城擺地攤，可太清楚行情了。
他在人家菜市場門口擺攤賣的價格，比市場裡那些固定攤位的價格還低！
自己家種的菜新鮮是新鮮，又沒有農藥。可賣相著實不行啊，黃瓜歪歪扭扭的，西紅柿大小不一，表皮還不好看。連青菜菜葉子上都是蟲子啃得眼。
而且每次拉到縣裡，累個半死不說，每次都會剩下一堆菜賣不出去，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些菜爛掉，最後只能拿回來餵雞鴨。
現在倒好，足不出戶就能全賣出去，給的價比自己擺攤還高。
這孩子，是真心實意幫襯自己。
「小駱，你這個人情，張伯記下了！」張福安握著他的手，語氣實打實的誠懇，「以後店裡有啥用得上張伯的，你儘管開口，能搭把手的我絕不含糊！」
「張伯您說這話就見外了。」駱清笑了笑，「咱們自己家種的菜，看著不好看，可都是實打實的好東西。真要說幫忙，也是您幫了我的忙，給我供這麼好的食材。」
倆人又聊了兩句送貨的規矩，每天晚上駱清發消息說用量，第二天早上七點半之前送到店裡。
「行！」張福安拍著胸脯應，「我每天五點多就起來摘，現摘現送，保證給你拿最新鮮的！」
「那行張伯，店裡還忙著，我就先回去了。」
張福安一直把他送到巷口才往回走，站在菜地邊，看著筐里大大小小的黃瓜，心裡暖烘烘的。
種了半輩子菜，風吹日曬趕大集，跟人討價還價磨嘴皮子，從來沒想過這些歪歪扭扭的菜，能在家門口就賣上這麼好的價錢。
這駱家的小子，真是幫了自己一個大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