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強把保溫杯往駕駛座旁邊的杯架里一插，看了眼電子鐘。
10點15分。距離發車還有一刻鐘。車廂里已經沒有空座了。
他今天跑第二趟。第一趟八點半發車，三十八個座滿滿當當。現在第二趟，又是三十八個座一個不剩。
不光他的車這樣，昨天臨時增派的兩輛大巴也全是滿的。那兩輛車核載四十八人，比他這輛還多十個座，照樣趟趟塞滿。
他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靠在駕駛座上等著發車。
後排有人探著脖子問了一句：「師傅，這條線以前也這麼多人嗎？」
張國強把保溫杯蓋擰回去：「以前？以前這趟線一天就五班車。車上能坐十個人就算燒高香。大部分時候就五六個乘客，還都是望陽村的村民。」
「那現在呢？」
「現在半小時一趟，還加了兩輛車。昨天我自己就跑了五趟，從早到晚沒歇過。」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抱怨，反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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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怎麼這麼方便。」旁邊座位上一個穿防曬衣的姑娘接過話，「昨天我刷到青陽縣文旅局那個官方號發的通知，說大巴加密到半小時一趟了，還專門標註瞭望陽山景區專線的發車時刻表，建議遊客坐專線來。我本來都叫好網約車了，看了那個通知趕緊退了。」
她同伴笑著說：「省了好幾十塊錢。」
「可不是嘛。而且準時發車，準時到，還不堵。聽說交警在前面給大巴優先放行呢。」姑娘搖了搖手機，「我剛在車上把他們那個時刻表截了個圖發網上，三分鐘就好幾十個贊。」
她話音剛落，前排一個中年男人轉過身來：「姑娘你也看到那個通知了？我也是看了才決定不開車的。昨天我有個朋友自駕來的，過瞭望陽村堵了快五十分鐘。」
「那也太慘了。」旁邊有人接話。
「可不是嘛。我問他為啥不坐大巴，他說不知道有大巴。」
這話一出，車廂里好幾個聲音同時響起來。一個大姐拍了拍前排的椅背：「我也是看了通知來的。本來想開車，後來想何必呢，坐大巴還能在車上歇會兒，不用自己找停車位。」
大姐旁邊的人立刻接上：「對對對！而且才十塊錢。開車還得找地方停，昨天我刷視頻，看到一個人轉了好幾圈才找到車位。」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把行李箱往腿邊挪了挪，忍不住插了一句：「你們都是去百家飯莊的？」
車廂里安靜了一拍。然後好幾個人同時笑了。
「不是去百家飯莊，誰會在五一期間坐這趟車啊。」一個大哥靠在椅背上，晃了晃手機屏幕上的導航頁面，「這車上的人，十個里九個都是沖那家店去的。」
車廂里一陣鬨笑。
張國強從後視鏡里看著這一車人，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以前出車，車廂里安安靜靜的，乘客不是打瞌睡就是發呆。現在好，陌生人湊在一起，因為一家店就聊得熱火朝天。
有人分享昨天在群里看到的排隊攻略，有人掏出手機給旁邊的人看自己保存的美食照片，後排兩個女生正頭碰頭研究到了以後先點什麼菜。
10點25分。張國強正準備發動車，站台那邊忽然跑過來幾個人。
領頭的是個穿T恤的小伙子，氣喘吁吁地衝到車門口往裡一看，傻眼了。
「滿了？」
「滿了。」張國強指了指車廂，「三十八個座，一個不剩。核載人數到了，多一個都不能拉。」
小伙子身後跟著三四個人，全是剛才一起在候車廳等這趟車的。一個短髮女生著急看了看時間：「那下一趟幾點？」
「十一點。」
「還得等半個多小時啊。」短髮女生跺了跺腳，「等到十一點，到了都快十二點多了，那豈不是要排到下午才能吃上？」
旁邊一個背著雙肩包的大哥也湊過來看了一眼滿員的車廂，無奈地嘆了口氣：「來晚了五分鐘。」
幾個人站在站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格子衫小伙子忽然開口：「要不……咱們拼輛車？我看外面停了好幾輛計程車。」
短髮女生猶豫了不到一秒：「行！反正我不能再等了。你們幾個呢？」
背著雙肩包的大哥已經掏手機了：「拼。四個人攤下來也沒多少錢。」另一個戴帽子的男生也點頭：「走走走，早到早排隊。」
幾個人當場組好隊，快步往客運站外面的計程車上車點走去。
10點半，張國強準時發動了車。拐出縣城，駛上那條熟悉的縣道。
車輪碾過新鋪的冷補料，沙沙響。平平穩穩，沒有顛，沒有晃，沒有以前那種能把人從座位上彈起來的坑窪。
這條路，終於是條路了。
「這路修得不錯。」有人在旁邊說了一句。
「可不是嘛。」張國強把著方向盤，「上個月這條路還是破的，坑多得很。後來縣裡緊急修補的，五一之前剛趕完。」
「就為了那家店？」
「沒錯，就為了那家店！」張國強點了點頭，「我在望陽山這條線跑了六年，從來沒想過這條路會因為一家麵館給修了。」
過瞭望陽村，車速慢慢降了下來。前方縣道上已經排起了車龍。一個靠窗坐的年輕人探出頭往前看了看，縮回來衝車廂里喊了一聲：「又堵上了。」
「昨天不也堵了嘛。你看前頭，有交警在指揮。」旁邊的人倒是不急。
果然。前方那個最容易卡住的岔路口，兩個穿螢光綠執勤服的交警正站在路中央，一個舉著指揮棒交替放行，另一個正衝著一輛想從側面插進來的私家車揮手示意。
交警看到張國強的大巴車，揮了揮指揮棒，示意他優先通過。張國強打了把方向盤，從讓開的車道里緩緩穿過去。
但還是堵，車太多了。過瞭望陽村之後，每一段路都開得斷斷續續，走走停停。
張國強握著方向盤，心裡也急。路是修好了，但車流量翻了好幾倍啊。
等大巴車終於駛入望陽山景區入口廣場的時候，電子鐘已經跳到了11點46分。比原定時間晚了二十多分鐘。
張國強拉上手剎，回頭看了一眼車廂：「到了。各位下車注意安全。」
車門一開，車廂里的人呼啦啦往下走。
張國強扭頭看向百家飯莊的招牌，只見店門口烏泱泱全是人。他靠在駕駛座上，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自言自語嘀咕了一句：「這家店還真是熱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