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旭在院子裡站了快十分鐘了。
張大媽圍著圍裙從廚房裡探出頭，手裡攥著個塑膠袋：「去了機靈點，眼裡要有活，別跟在家似的悶著不說話。」周旭沒吭聲，低頭整了整領口。
「你這老大個人了，倒是答應一聲啊。」張大媽滿臉無奈，「小駱可是我厚著臉皮去求來的，人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知道了媽。」周旭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沙啞，像是好幾天沒跟人說過話。
從望陽村到景區入口廣場不到兩公里，周旭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停了停，又在池塘邊上站了一會兒。小時候他跟駱清在這池塘里撈過魚，褲腿卷得老高，踩了一腳泥回去，被大人攆著滿院子跑。那時候駱清才十來歲，瘦得跟竹竿似的，跟在他屁股後面一口一個旭哥。
只是自己這幾年算是白混了，錢沒攢下來，媳婦還跟人跑了。
今天百家飯莊是休息日，不過駱清為了給施工隊做盒飯，臨近中午還是來了店裡。
周旭到店門口的時候剛好十一點，駱清正蹲在收銀台旁邊拆紙箱，裡面是昨天孫長河送來的新一批保溫飯盒。
「小……駱老闆。」周旭站在門口喊了一聲，話到嘴邊又改了口。
駱清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旭哥，這還喊什麼老闆，叫我小駱就行。進來吧。」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讀 】
周旭走進店裡，有些不知道該往哪站。一百二十平的店面亮亮堂堂，四十張桌椅整整齊齊，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骨湯香。
「今天是周一，本來休息。但施工隊那邊還等著吃盒飯，中午晚上兩頓，我過來開火。」駱清邊說邊往後廚走，「正好你也來看看，熟悉熟悉環境。」
「施工隊？」周旭跟在後面。
「修路的。青陽縣到望陽山那條路，給咱們店修的路。提供盒飯八天了，一天兩頓，十四個人。」
後廚比周旭想像的要整潔得多。地面鋪著防滑瓷磚，灶台擦得鋥亮，保鮮櫃裡食材碼得整整齊齊。他在電子廠幹了快十年，車間裡到處是機油味和金屬屑，從沒見過這麼幹淨的廚房。
駱清從保鮮櫃裡拿出豬裡脊、茄子、青椒和一大把菜心，又擱了一筐土豆在操作台上，轉過身來：「旭哥，張嬸說你在家經常做飯？」
「嗯，以前在家都是我做。」
「那刀工應該有點基礎。切個土豆我看看。」
周旭接過菜刀，削了皮，在案板上慢慢切起來。他手勁不小，握刀姿勢也沒什麼大問題，但切出來的土豆塊大小不太均勻，一看就是家裡平時做飯那種切法。切完一個，他抬頭看了駱清一眼，眼神裡帶著點不好意思。
駱清沒說什麼。他接過刀，從筐里拿出第二個土豆：「旭哥你看好了。」
他按住土豆的手指微微彎曲，指關節抵住刀面，刀尖始終不離開案板，手腕輕輕起落。刀刃落下去幾乎沒有聲響，土豆塊一片接一片地從刀下翻出來，每一塊都差不多大小，厚薄均勻。
周旭看得嘴巴微微張開了。他平時也在短視頻里刷到過廚師切菜，但駱清的手法完全不一樣。不是那種讓人眼花繚亂的快，而是一種說不出的從容和精準。刀刃起落的節奏像是心裡有個節拍器，每一刀都卡在同一個點上，不趕不急，卻行雲流水。
「切滾刀塊的關鍵是滾料不滾刀。手指蜷起來，用指關節頂著刀面，刀尖釘在案板上，只動菜刀的後半部分。土豆每滾一下切一刀，角度要一樣。」駱清把切好的土豆塊推到一邊，「你做一遍。」
周旭重新拿起刀，照著剛才的動作試了一次。這次明顯好了不少，土豆塊的大小均勻了許多。
「對，就是這樣。手腕放鬆，別僵。切菜不是用手勁，是用刀本身的重量往下落。手攥得越緊，越切不均勻。」
周旭調整了一下手勢又試了一次，更順了。
接下來駱清給他演示肉片的切法。
豬裡脊頂絲切成厚片，刀背拍松；牛裡脊逆著紋路切薄片，把肌肉纖維切斷，炒出來才嫩；五花肉切成薄片，厚度要剛好，太薄容易焦，太厚口感差。
周旭在旁邊看得認真，不時皺著眉頭在心裡比劃。他忍不住問了一句：「小駱，你這些手藝是怎麼學的？我記得你上的是大學，不是新東方啊。」
駱清手上的動作沒停，刀刃起落間又一個土豆變成了粗細均勻的細絲。「也沒別的，就是自己琢磨，然後多練。剛開始也切不好，慢慢手就知道怎麼用了。」
周旭沉默了一會兒。小時候駱清跟在他屁股後面撈魚的時候，他比駱清高一大截。
可現在呢？
人家駱清雖然從設計院辭職了，但是飯店生意也做得火爆非常。
而自己在電子廠流水線上幹了好幾年，錢沒攢下來，媳婦還跟人跑了。
「旭哥，」駱清把刀往案板上一擱，轉過身來，「眼下在店裡先打打下手吧。先從切菜開始，不急，一步一步來，工資先給你一個月4000。」
周旭看著案板上碼得整整齊齊的土豆絲，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十一點半，駱清開始給施工隊做盒飯。周旭在旁邊幫忙遞東西，土豆塊是剛才練刀工的時候順手切好的，堆了滿滿一大盆。豬裡脊也片好了，碼在盤子裡排成一排。
他發現駱清做菜的時候跟切菜的時候完全是兩個人。切菜時像個耐心的師父，一點一點教。灶火一打著，整個人就變了。顛勺的動作乾脆利落，油鹽醬醋隨手一撒，每一把都分毫不差。
三道菜全部炒好後，駱清招呼他一起裝盒。
兩人不到十分鐘就把十四份盒飯全部裝好。透明的盒蓋底下，熱氣把盒蓋蒙上了一層水霧。
臨近十二點，孫長河推門進來。
「駱老闆，我來取飯了……咦？」他看見後廚里多了個人，「這位是？」
「周旭。今天開始跟著我學切菜。」駱清拍了拍保溫箱，「孫股，還是兩葷一素。」
孫長河搬起保溫箱，卻沒急著走。看著空蕩蕩的大廳，孫長河忽然開口，「駱老闆，今天你們店休息。這還麻煩你特意來……」
駱清擺了擺手：「你們周末也沒休息啊。我就在店裡多開個火，算什麼。」
孫長河站在後廚門口，搬著保溫箱的手微微用了一下力，沒有再說什麼。
他走到出店門口的時候，回頭看向店裡，沖駱清點了點頭。然後走向了停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