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588章 除夕

  年三十的事,從早上就開始了。

  對聯是廿八早上貼過的(生日那天),今天只補了一樣:福字。福字貼在堂屋的門心,倒著貼。林寧指揮的。她不識字,但她認得那個方方的東西該頭朝下。誰教的?沒人教。她看見大人拿著福字比劃,比劃到倒的方向,她喊了一個字:"倒。"大人就勢貼了。倒福到家,這個年俗今年由兩歲的人定奪。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任你讀 】

  上午的事是年飯的準備。母親晌午前到的,帶來一罈子醃菜和四條魚。魚是活的,裝在桶里,進了院還在撲騰。林寧蹲在桶邊看魚,看了半個鐘頭。她的手指頭點了點水面,魚一甩尾,濺了她一臉水。她不哭,抹了把臉,接著點。第二回點,學乖了,離遠一點,指尖剛沾水就收。第三回她不點了,把手背過去,光看。看魚這個事,從摸到看,她用了三回,摸是占領,看是相處。兩歲的人跟世界講和,就是這麼三步。

  年飯在下午四點。這個鐘點是母親定的:"年飯要早,早了才有下午。"下午歸說話,說話歸團圓。飯前的最後一道工序是點香:堂屋的香案上三炷香,母親點的,點完她拜了三拜。拜誰她沒說,動作里有,老人心裡的帳,不寫在臉上。

  桌上的菜,一年比一年厚。今年的兩個新面孔:一個是魚,年年有餘的老話,今年是母親帶來的鯽魚;一個是蘇晴做的甜盤子,新學的,八寶飯。八寶飯上的棗擺了一圈,林寧的筷子頭先奔棗去。蘇晴攔了一下:"先吃飯。"她收回筷子,盯著那圈棗,吃完了自己碗裡的飯,把空碗一推,指著甜盤子。這套程序她走得很完整:忍了,做到了,然後要。大人的規矩在她那裡已經通了:規矩的前頭是忍耐,後頭是獎賞。

  飯桌上,父親喝了二兩。

  父親的話少,喝了酒更少。今天他多說了一句。說給林寧的:"過了年,你就兩歲多嘍。"林寧聽不懂"兩歲多",她聽見"嘍",以為是唱歌的尾音,咯咯笑了。全家跟著笑。父親也笑,笑紋在他臉上攤開,像犁過的地。他一年裡笑的回數不多,年飯上這一回,是最大的一回。

  飯後,天黑透了,放炮。

  炮是小的,一掛一千響,掛在葡萄架的柱子上。去年除夕她剛滿一歲,天一黑就在蘇晴懷裡睡了,炮響成什麼樣都沒炸醒她,那一年的響,她算是沒正經聽過。今年她兩歲,自己站在院裡,仰著頭看。第一聲炸響的時候,她縮了一下脖子,縮完了沒哭,站住了。第二聲,她不縮了。第三聲,她開口了:"響。"再後來,她跟著炮的節奏喊:"響。響。響。"一掛炮放完,她喊了幾十聲"響",喊得比炮還密。

  娃的膽子是這麼長的:頭一回縮,第二回站,第三回她給炮配了音。恐懼這個東西,配上了自己的音,就成了玩具。

  守歲從天黑就開始了。守歲這個說法,今年的解讀換了:不是人守著歲,是歲守著人。歲這個東西比人有耐心,它不催,不鬧,一格一格地走,走到零點自己換新。人守歲守的是個態度:表明我知道今天不一樣。知道了,就夠了。

  電視開著,春晚的聲音當背景。年飯散了,林晨騎車把父母送回了老宅,回來的路上炮已經零星響起來。四個人圍著爐子:蘇晴,林晨,鄭阿姨(她今晚留到過了年再走),加上林寧。爐子上坐著水壺,壺裡的水響著,不滾。林寧的兩把小凳子今晚都在堂屋,她一會兒坐舊的,一會兒坐新的,兩把之間來回搬家。搬了幾回,她把布老虎放在新凳子上,自己坐舊的,安排定了:老虎替她坐新的。她占兩把凳子的方式,是分身有術。

  八點,壓歲錢。

  紅包是蘇晴備的,四個:爺爺奶奶的,爸爸媽媽的,鄭阿姨的,還有一個"替外公外婆備的"(外公外婆在縣城,年前來過了,紅包留下了)。林寧捧著一摞紅包,不知道裡頭是錢,但她知道這摞紙是她的。她把紅包一個一個塞進她的小鐵盒(那個跟她過了冬的盒子,原來裝的是石子,石子倒出來,紅包住進去)。裝完她搖了搖盒子,錢和盒子響。她對這個響很滿意,抱著盒子不撒手。

  錢的概念她沒有。她有的是"我的"概念:這摞紙進了她的盒,就是她的了,跟石子一個待遇。往後很多年,她對錢的理解會不會就從今晚這個響開始,大人不知道。大人能做的是看著她抱著盒子,不糾正,不講解。講解是往後的事,今晚只管響。

  十點,林寧困了。

  守歲守不動的永遠是小的。她先是揉眼睛,揉著揉著腦袋一點一點,最後倒在蘇晴懷裡。抱她進屋的時候她半醒,迷迷糊糊提了個要求:"燈。"蘇晴把兔燈打開。新兔燈是年前換的,舊的退進了抽屜(娃的東西只進不出,老規矩),新燈的光比舊的亮一點,黃得淺一點。她在新燈光里睡著,手邊擱著小鐵盒,盒裡是她人生第一年的壓歲錢。

  十一點,鄭阿姨走了。她是這個家年夜裡待到最晚的外人。外人這個詞不准,兩年處下來,她在這一家的冊子上早就不算外了,可她自己的分寸一直端著:年飯可以一起吃,零點前的門必須出。她的界線立在那兒,反倒讓人踏實。界線內是情分,界線外是本分,兩頭她都占全了。

  蘇晴送她到院門口,塞給她一份年禮(圍巾之外加了一箱蘋果)。推讓了兩回,收了。走前她回頭看了一眼亮燈的堂屋:"明兒初一,我晌午來。餃子餡我今晚回去先剁好。"她騎車走了。初一還有初一的活,這個家的年,她有一半。

  院子裡剩夫妻倆。

  零點快到了,遠處的炮密起來。兩個人站在院裡,沒說話。去年年根,公司從負數里爬出來那幾天,兩個人夜裡也這麼站著,心裡各揣著一本帳:窟窿剛填上,觀察期剛結束,帳是平了,心還沒落地。今年站,心裡沒帳。沒帳不是沒事,是事都歸了位:公司的歸公司,家庭的歸家庭,各自運轉,不用人懸著。

  零點,炮聲最密的一刻。村里家家戶戶的炮在這幾分鐘裡擠成一鍋,分不出誰家是誰家的。聲音這個東西在年夜裡不講產權:響是大家的響,聽是各家的聽。

  遠處的天一陣一陣地亮,紅的。林寧在屋裡翻了個身,沒醒。她的第一年兩歲,就這樣在炮聲里翻了個身過去了。蘇晴往屋裡看了一眼,回過頭來。

  "明年這時候,"她說,"她三歲。三歲就記事了。"

  "記事好。"林晨說,"往後過年,她自己記得。咱們不用年年講給她聽。"

  "年年講講也不錯。"蘇晴說,"講著講著,她也就會講了。"

  兩個人進屋。爐子封了火,電視關了,春晚的尾聲留在屏幕上一閃一閃,沒人看完。守歲守到一半就散了,這是今年新添的規矩:熬著守是給日子上刑,散著守是讓日子自己走。日子走到零點,自然就換了一年,人熬不熬,它都換。

  屋裡,新兔燈亮著。換了燈的除夕跟去年比,差的就是這一盞的光色:舊的黃得沉,新的黃得淺。光色這個東西平時沒人較真,年夜裡它就成了記號。往後林寧翻照片,翻到今年的,看燈就知道是哪一年。燈是家裡最安靜的年輪,一年換一盞,換下來的進抽屜,抽屜一年比一年滿。燈下,娃睡著,鐵盒在她手邊,兩把小凳子立在床兩邊。院裡的炮皮落了一地,紅的,明早掃。掃完紅皮,就是大年初一了。新的一年不新在日曆上,新在娃明天醒來,會比今天再多懂一點點。一年攢一點點,攢到她自己能守歲那年,這個家的守歲就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