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馬老闆來了。
張偉沒食言:兩個菜,一個花生米,一個臘肉炒蒜苗,擺在辦公室的桌上。桌子擦過了,帳冊都收進柜子,桌面上就剩菜和一付碗筷的位置。這間屋平時是帳的天下,今晚給酒騰了地方。
馬老闆進門看了看桌子,看了看菜,點了下頭。他從懷裡掏出那個瓶子。
瓶子是從張偉這兒取回去又帶來的?不是。去年那多半瓶,一直存在張偉的柜子里。張偉下午取出來擦了一遍,瓶身的灰擦掉了,酒里的年頭擦不掉。老頭接過去,掂了掂,像掂一個熟人。
"開了。"他說。
開瓶沒儀式。老哥們兒之間的事,儀式越少越近。真講儀式的是外人:外人開瓶要看日子、擺杯子、說詞。他們不用。日子就是今天,杯子就是這兩隻,詞在去年說過了。開瓶這個動作本身,就是把去年的詞兌現。瓶塞拔出來,"啵"的一聲,很輕。去年的那個塞子按回去過一回,木頭的彈性還在,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點酒氣,陳的,沖鼻不辣。
還是去年那兩隻杯子。倒酒的手是馬老闆的:酒線拉得細,穩,一盅七分,一滴不灑。這個手上過三十年驗貨台,倒酒跟驗貨一個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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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盅,誰也沒說話,碰了一下杯沿,喝了。
酒進喉嚨還是那個路數:順,不掛。年頭夠的酒都這樣,烈性沉在底上,面上是溫的。張偉放下杯子,等著。他知道老頭的規矩:第一盅下肚,第二盅開口。
第二盅倒上,馬老闆果然開口了。倒酒和開口之間有個空當,這個空當是他給自己留的:第一盅驗酒,第二盅驗事。驗酒靠舌頭,驗事靠話。話從哪兒起頭,他有自己的講究,從舊事起,不從新事起。新事都還沒長熟,說了輕;舊事已經落了地,說了重。
"去年這時候,"他說,"咱倆喝那盅的時候,我說了句什麼。"
"明年底,接著喝。"
"就這句。"馬老闆點頭,"話說出去的時候,我心裡其實沒底。沒底的不是你,是年成。分紅髮沒發出去,帳上見沒見紅,窟窿補沒補平,都在未定之天。話先說了,是說給日子聽的:先把話立住,日子往話上長。"
他頓了頓:"今年話落地了。"
張偉端起第二盅,跟老頭碰了。碰的這一下比上一下重,杯沿的聲脆。"落地了。"他說,"落地的還有別的。折股的事,昨天登記了十七戶。楊嫂頭一戶。"
"我知道。"馬老闆說,"她上午來倉庫送了籃雞蛋。放下就走,說'給娃們添個菜'。她那折股的份,往後的紅,她說要抽一成出來給村里娃上學。這話她說給我聽了。"
"她跟我說過一回,跟許苗說過一回。"張偉說,"一個人一個說法,說的都是同一件事。三張嘴傳一句話,傳成三句,句句都真。真的東西不怕傳。"
兩個人喝著,話不多。窗外的天黑透了,屋裡一盞燈,燈罩上那道裂紋還在,光從裂紋里漏出來的一絲,落在酒瓶上。這間屋的每樣東西都比去年舊了一年,只有酒比去年陳了一年。舊和陳是兩個方向:東西往舊里走,酒往陳里走。走陳的東西不叫老,叫醇。老頭喝酒的節奏是一口一口抿,一口下去,咂一下嘴,再一口。他咂嘴的時候不說話,咂完了,話才來。張偉陪著他的節奏。陪節奏這件事他做了三年:老頭咂嘴他不催,老頭停他不問,老頭起了話頭他接著。兩個人的酒桌上沒有冷場這個詞,因為他們不嫌冷。冷有冷的用處:冷一下,下一句才熱。這兩個人的酒從來沒有喝得急過:急酒是年輕人的,他們這桌上,喝的是等。
第三盅的時候,馬老闆說起了一件舊事。
"你還記得前年春天不。"他說,"出事那陣。我在驗貨台坐著,你從縣裡回來,進倉庫門的時候,臉色跟門外的天一個色。"
"記得。"
"那天我沒敢跟你說話。"老頭給自己又抿了一口,"不是怕你,是怕說錯。那幾天說啥都是錯的,不說反倒對。我就倒了杯水,自己喝了半杯,剩下那半杯擱你手邊上,走開了。"
張偉沒接話。這件事他有印象,只是這些年沒想起來過。此刻被酒泡出來,那半杯水的樣子浮上來:水是涼的,他沒喝,涼著放在手邊,放了一下午。半杯沒喝完的水陪了一下午,跟一盅沒喝的酒是一個道理:陪著,比喝重要。
"今年我想說啥呢。"馬老闆把杯子放下,"想說那句老話:買賣做成了朋友。咱這不算,咱這個倒過來,朋友做成了買賣。倒過來的難:買賣黃了朋友還在,這個理我得認;朋友處著買賣不黃,這個事你得認。兩頭都認,才能這麼搭夥。"
他說完,自嘲地笑了一下:"喝多了。平時不說這個。"
"沒多。"張偉說,"這瓶一年就開一回,一回就說一回的話。留著。"
酒過半,菜也過半。花生米見了底,臘肉還剩幾片。馬老闆夾了一片臘肉,就著酒吃了,吃完把筷子擱下。
"瓶子裡的,喝完了?"他問。
張偉拿起來對著燈看了看。瓶底還剩一口,晃了晃,一線。
"還一口。"
"留著。"老頭說。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來,把那一口的酒瓶拿起來,啟開塞,往自己的杯子裡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倒進張偉的杯里。兩個杯子裡的酒都淺淺一層。
"這最後一口,不喝了。"他說。
他端著杯子出了門。張偉跟出去。院裡的冷氣一激,酒意上頭,兩個人都沒說話。老頭的腳步穩,端著一杯酒走路不灑,這個穩當是驗貨台上練出來的:手上端東西,心裡就得平。心裡不平,手上必灑。夜裡冷,院裡的燈照著一小塊地。馬老闆走到發貨區的牆根下,蹲下去,把杯里那半口酒,緩緩地倒在地上。酒滲進土裡,一會兒就沒了影。倒完他沒起身,蹲了一會兒,像在等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等。
張偉站在他身後。他知道這一杯是祭誰的。不是祭人,是祭那段日子:前年春天的暫停期,那些天的倉庫,也是這塊地,也是這樣的夜。那時候這堵牆上貼著"禁止發貨"四個字,字是新的,日子是懸的。如今字換成了一排制度的紙,日子落了地。落地的東西,得給懸著的時候還一盅。
老頭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明年帶瓶新的來。"他說,"這瓶的帳,平了。"
他把空瓶子擱在帳桌上。瓶塞放回去,塞緊。空瓶立在燈底下,玻璃上還掛著酒痕,一線一線往下淌,淌到底,聚不成滴。
張偉送他到院門口。老頭騎上電動車,走了。車燈在巷子口晃了一下,跟每年走的時候一樣。
回到辦公室,張偉把兩個杯子洗了,菜收了,桌子擦淨。最後他拿起那個空瓶,掂了掂。空瓶輕,掂在手裡卻壓手。裡頭裝過兩回年成:一回是懸著的,一回是落地的。
他把空瓶放進柜子,擱在檔案盒的旁邊。擱完他想了想,又拿出來,放進留樣室,擱在門後那隻喝空的舊酒瓶邊上(那是更早的年份,馬老闆留作紀念的老物件)。兩隻空瓶並排立著,一隻裝過懸,一隻裝過落。
明年的新瓶來了,還擱這兒。年份一年一年排下去,瓶子一隻一隻多起來。這個柜子往後就是公司的酒帳:紙的帳在辦公室,瓶的帳在門後。紙記數,瓶記年成。
鎖門。院裡靜,遠處又是試炮的一聲。過了小年,各家掃塵的掃塵,貼對聯的貼對聯,年就到了。往年這時候張偉的心是繃著的,繃著等年過完;今年他鎖完門往回走,步子是松的。松的步子走出松的年。年這個東西,過緊了是關,過鬆了是節。從今年起,它是個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