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周日。開工第二天,張偉挑的日子:初七人日不開會,初九開工頭一個整周,周幾不看,看日子。
開年第一個全員會,上午九點,倉庫。
人是初八就上齊的,會壓到初九,壓了一天。這一天是張偉給自己留的:方案他年前就寫了一版,年後他又想了一遍。想的結論是:那一版得改。
會開得不長。短會是張偉今年的講究:長會把人說疲,短會把事說緊。緊的會散了之後還在人心裡開一會兒,那一會兒才是真開會。到的人:許苗,馬老闆,小曹,小陳,小蔣,還有小趙。發貨線停了半小時,黃線盡頭的打包台上貼了張新紙,會議議程,就三行字。
張偉開場,開門見山。
"年前的方案是擴產一成半。"他說,"這個方案,我收回了。"
屋裡沒人接話。收回方案這種事,他們頭一回見。公司開會的常例是往上加:加量,加人,加線。往回撤的會,沒開過。
"收回的原因說一遍。"張偉說,"去年擴三成,是接住了。接得住不等於接得穩:旺季峰值那天,兩線全開,人是喘著的。喘著接的量,是極限,不是常態。常態和極限之間得留一截空。今年要是再擴一成半,這一截空就沒了。沒了空的機器,轉得快,斷得也快。"
他說完,看了一圈。馬老闆坐在角落,沒表情,手裡的茶杯轉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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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今年不擴產。"張偉接著說,"今年練內功。三件事。"內功兩個字他說得不響,但屋裡都聽清了。莊稼人懂這兩個字:地里歇茬不是荒,是攢勁。攢勁的年份看著沒動靜,土裡頭忙得很。公司跟地一個理。
第一件,損耗率降半成。
"去年的損耗帳,許苗並出來了。"他說,"全年損耗百分之二點一。今年的目標:百分之一點六。降的這半成,從三個地方摳:標籤的損耗,打包的耗材,運輸的破損。每一項誰牽頭,小曹排。"
小曹應了。她在本子上記,記完抬頭問了一句:"降損耗的獎怎麼算?"
"降下來的部分,三成折成獎金,發給一線。"張偉說,"省出來的錢不能全落公司。省是手底下省的,得讓手底下的人先嘗著。"
這句話讓屋裡鬆了一點。降指標這種事,一線最怕的就是"鞭打快牛":幹得好的多干,干出來的歸上頭。三成返獎把這條堵死了。小蔣在末座點頭,點得很輕,但他點頭了。他是打包的,耗材的損耗就從他手裡過。
第二件,臨工轉正一名。
"今年轉正名額一個。"張偉說,"小趙,小蔣,你們倆都在名單上。"
兩個人的名字被點到,兩個人的反應不一樣:小趙坐直了,小蔣沒動。張偉看在眼裡,接著說:"名額給誰,不投票,不考試。看開春三個月:誰的活兒穩,誰帶得動人,誰就是把式。把式不是評出來的,是干出來的。三個月後我定,定的依據攤開講,誰都不猜。"
這是把競爭擺在了明面上。明面上的競爭有個好處:輸了的服,贏了的穩。暗地裡的競爭才傷人。小趙點了下頭,小蔣也點了下頭。兩個人點完頭,互相看了一眼。這一眼跟年前那一眼(期權發放那天)不一樣了:那時候他們是同一條船的,現在他們還是同一條船的,只是船上要分個船長助理了。分了也不散,這個分法他們認。
第三件,品控配副手。
"小曹的品控主管,去年立了崗,沒配人。"張偉說,"今年配齊。副手從臨工里出還是外招,小曹你拿方案。你的人你挑,挑好了我面。"
小曹應了。她拿筆的手停了停,說了句:"我挑人有個標準,先說在這兒:手快的我不要,眼穩的我要。快是打包的德,穩是品控的德。兩碼事。"
張偉點頭:"就按這個挑。"
會到這兒,議程走完了。散會前,馬老闆把茶杯放下了。他一上午沒說話,這會兒開口。
"我添一句。"他說,"今年不擴產,我贊成。但有一件事不能省:驗貨台那套家什,我使了三十年,今年得換新的了。不是壞了,是老花眼扛不住了,秤上的星我看著費勁。換台新秤,字大些的。"
屋裡的人都看他。老頭主動提換家什,三十年頭一回。張偉說:"換。開春就去置。秤是驗貨的準頭,準頭的事不省。"馬老闆點點頭,端起茶杯,又轉了半圈。他這一輩子對物件的感情都這樣:不說到換的時候不換,說了換,就是真到歲數了。換秤不換人,這是他給自己的底線。
散會。人往外走的時候,發貨線的傳送帶重新響了。聲音一響,年就算徹底過完了:公司的年以會議始,以機器聲終,中間這幾天的假期,是給機器歇的,也是給人換氣的。
人往外走,張偉把小陳留了一下。
"你那覆核崗,今年帶小蔣的活兒加一條。"他說,"損耗帳你跟小曹對,每周對一回。對出來的差,你寫說明。"
小陳應了。他走的時候在門口碰上小趙,兩個人一前一後出的門。轉正的事掛在那兒,兩個人都得用三個月說話。出門的時候小趙跟小陳借了支筆(他的筆沒水了),小陳借了。競爭歸競爭,筆歸筆,這些年輕人大面上分得清。
下午,發貨線重新轉起來。淡季有淡季的轉法:單子少,批批檢得細。單子一摞一摞過,節奏比旺季慢半拍,慢的拍子裡,每個人的手都比去年穩。小曹站在覆核台邊過她升任後第一批單子,過一單簽一個字。簽字這個動作她練了一個月,如今簽得又穩又輕:筆尖落下去,像蓋章。她簽完一摞,把筆帽扣上,扣筆帽的聲比簽字還脆。
淡季的量不大,線轉得從容。張偉在辦公室把新排期表填完了:表頭上"擴產"兩個字沒寫,寫的是"內功"兩個字。字比去年的"旺季檔"又小了一號。字號一年比一年小,事一年比一年實。
他把表貼在牆上,退後看了一眼。牆上的紙又多了一張。這張紙往後會落灰,會卷邊,會跟它前頭的九張一樣,變成牆的一部分。牆這個倉庫里最不顯眼的東西,正在變成最厚的東西:每張紙都是一年的一段路,紙摞著紙,路接著路。
許苗下班前來對了筆帳,走前跟他說了一句:"今年這本帳,起頭就是降損耗。頭一回,年度的第一個數不是產量,是降。"
"降也是長。"張偉說,"往裡長的長,看不見,看得見的時候就是本事。"
許苗走了。天擦黑,倉庫的燈一盞一盞滅,最後剩辦公室一盞。張偉坐著,沒急著鎖門。桌上攤著那三個月後的轉正決定(當然還沒寫,只是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小趙和小蔣各自的樣子)。想著想著他笑了:兩年前這個辦公室里想的還是怎麼活,今年想的是把式給誰。問題的檔次變了,人沒變。問題比人走得快,人追著問題長,長得也快。
鎖門,回家。出了院門他才想起,今晚得跟林晨說一聲:轉正的兩個人選,三個月後定。這事林晨關心(公司的事他如今只關心跟人有關的),年前他就問過一回"小趙小蔣怎麼樣"。張偉當時說年後細說。今晚正好。路上冷,但風裡已經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立春過去九天了,地氣這才動了。地氣這個東西,比節氣誠實:節氣寫在曆書上,地氣藏在凍土底下,凍土一酥,春天就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