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晴。
蘇晴是七點出的門。這個點出門比平時早半個鐘頭,她要到閘口的時候,人還沒齊,水還沒來,她要先看一遍乾渠。
車開上縣道,路兩邊的麥田綠得發黑。清明剛過,地氣全上來了,麥子起身拔節,風一過,整片田往下伏一層再立起來。她把車速放穩,看著這些田。這片地里有一多半,喝的將是今天渠里放的水。
八點差一刻,到閘口。
李農技員先到了,蹲在閘邊抽菸。閘是老閘,鑄鐵的,搖柄上纏著新舊兩層膠布。他看見蘇晴,站起來掐了煙。
「水位昨夜看了,能放。」他說,「上游水庫昨天蓄到線了,今天放,水頭穩。」
「兩村的主任呢。」
「高主任從塘灣那邊渠尾過來的,說是要走一遍渠再過來。羅主任八點半到。」
蘇晴點頭。她沿著渠幫往下遊走了一段。渠是去年冬天修完的,襯砌的水泥面還新,渠底幹著,落了些枯葉。她走了一百來米,蹲下來看一道伸縮縫,縫裡的填料是齊的。去年簽字之前她把協議的每一條讀過一遍,今年放水之前她把渠的每一段走過一遍。頭天晚上她跟林晨說「明天不安排事」,就是這個意思:走渠要看,看的是渠接不接得住水。
走渠的時候她還核了一件事:管護員。協議第十二條寫的,兩村各出兩名,日常清淤小修。她昨天給高主任打了個電話,四個人的名字要齊。今天在渠邊她把這四個名字當面問了一遍,高主任報了,兩個雙井的,兩個塘灣的,都是種著渠邊地的人。渠從自家地頭過,看著最上心。蘇晴把四個名字記在本子上,說:「秋灌之前,清一遍淤。工錢從管護費走。」高主任說早想著這一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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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半,人齊了。高主任、羅主任、李農技員,加上閘口的管理員,五個。沒有人剪彩。年前高主任提過一回,說放水是不是請個鄉里的領導來剪個彩,蘇晴按住了:「渠是兩村用的,剪彩是給上頭看的,放水是給地里用的。真要謝,謝上游水庫,謝施工隊,謝兩村出錢出工的人。這幾樣,一個都不到場剪彩。」
高主任後來自己把這個話說給村里人聽,說完了加一句:「蘇同志這話,壓秤。」
十點整,提閘。
管理員搖搖柄,閘門往上走,鐵鏈一節一節地響。水頭出來的那一刻,渠底先濕了一條線,然後線變寬,水頭推著枯葉往前走,走得不快。
蘇晴站在閘口側面看。水頭過襯砌段的時候,她注意聽聲音:水打在水泥面上,聲音是實的,沒有空鼓的悶響。去年施工驗收的時候敲過一遍,今天水又替她敲了一遍。
李農技員在閘下五十米處測流速。他把流速儀放進水裡,看了表,記了個數。
「零點六二。」他說,「設計流量以內。新渠頭一回放水,這個數漂亮。」
水頭往下遊走。一行人沿著渠幫跟著走。走到三公里半的中段,水頭過施工銜接的那道縫,蘇晴停下看了兩分鐘:水過縫,不旋,不滲。她蹲在渠幫上,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涼的,涼得扎手。水庫的水,隔了一冬。
「到雙井地頭,四十分鐘。」李農技員看著表說。
羅主任在雙井地頭等著。水頭進支渠的時候他站在田埂上,村裡的幾個老漢也到了,鍬扛在肩上,看水。有個老漢蹲下去,把手伸進水裡,跟蘇晴剛才那個動作一樣。他摸了一把水,抬頭看見蘇晴,說了一句:
「水是活的。」
就這四個字。蘇晴點了點頭。她協調了半年的事,文件簽了兩輪,會開了四場,吵過、讓過、拍過桌子。到最後,落進地里的是這四個字。水是活的,渠就是通的,事就是成的。
水頭繼續往塘灣走。到塘灣尾閘,五十五分鐘。高主任在尾閘等著,看見水到,他沒說話,掏出手機拍了一段,拍完發給村里群。蘇晴後來在塘灣的群里看見這條視頻,配的字是高主任自己寫的,就三個字:「來水了。」
視頻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二遍的時候她注意到的不是水,是畫面邊緣的一雙手。高主任拍視頻的時候沒拿穩,晃了一下,一隻村里人的手從畫面邊上伸進來,也伸進水裡。拍視頻的手和摸水的手,是兩隻手,一隻記錄,一隻驗證。她把視頻存了,存進水渠項目的文件夾。這個文件夾她建了一年,今天存的是最後一份:放水視頻。存完她把文件夾整個備份了一遍,拷進單位的檔案庫。項目歸檔,事就算翻篇了。翻篇不是不管了,是往後它自己會往前走。
中午在鎮上吃的飯,李農技員張羅的,四個菜。飯桌上高主任跟蘇晴說起第十條:「去年你們讓我把鉛筆字寫進正文,雨天停工照常計量。今年開春施工那倆月,雨天停了四回,計量一回沒吵。這條要是不在正文裡,四回全是官司。」
「那是你們提的。」蘇晴說,「我只是讓它從鉛筆變成鋼筆。」
「從鉛筆到鋼筆,就是從村里到縣裡。」高主任說,「這一步是你走的。」
蘇晴沒接這個話。她夾了一筷子菜,把話岔到秋灌的排期上。功勞這種東西,落誰身上誰背著,她不習慣當面掂。
下午兩點,她回程。車開到半路,她在青山倉庫那個路口停了車。明天她本來就要路過看擴產的物料,今天順道先看了一眼:新倉房的大門口,貨架的紙箱摞在門裡,等著安裝。她沒進去,在路口站了半分鐘,上車。
回程的車上她給林晨發了兩個字。
「到了。」
配了一張照片,水頭剛過尾閘,水面亮著中午的太陽。
林晨回得快:「看見了。林寧也看見了。」後面跟著一張照片:林寧坐在小凳子上,舉著布老虎,屏幕那頭是蘇晴發的水。蘇晴看完這張,把手機放在副駕上,看路。
到家是五點。林寧在院裡,扶著葡萄架的柱子站著,看她進門。蘇晴把包掛上,走過去,蹲下來。
「今天媽媽辦成了一件事。」
林寧看看她,蹦字。
「不。」
「對,你還看不懂。」蘇晴把她抱起來,「等你看得懂的那年,渠里的水都澆過十遍田了。」
晚飯鄭阿姨做的,四個菜,慶祝的名義都沒有,就是一頓家常飯。飯桌上蘇晴把今天的事講了兩段:一段是提閘的時候鐵鏈一節一節響,一段是那個老漢說的「水是活的」。講到水是活的,鄭阿姨放下筷子說:「這話值錢。老輩人講,水活,地就活;地活,人就活。你們那個渠,通的不光是水。」
林晨在旁邊聽著,沒插話。他看蘇晴今天的樣子,從進門起就是松的。松不體現在笑,體現在她抱林寧的姿勢:平時她抱娃是蹲下就起,今天她蹲下去,多待了一會兒,讓林寧的手在她臉上拍了兩下才起身。半年的事,今天落了地。落地的動靜很小,小到只有一個當丈夫的看得見。
晚上她在月曆初十那格打了勾。打完勾她沒合上筆,在勾旁邊添了一行小字:水到雙井四十分鐘,到塘灣五十五分鐘。這兩個數她記在自己的本子上,也記在月曆上。數字放在日曆上,翻頁的時候會再看見。再看見的時候,渠就在。
四個格,過完了兩個。下一個,十二,複查。那是林晨的事了。
睡前她把後天的交接跟林晨說了:後天她值班帶娃,讓他安心陪父母進城。明天她歇半天,放水的人,第二天都得歇。林晨應了。燈關了,兔子燈在裡屋亮著,暖黃的一小團。
渠里的水今夜不歇。它順著三公里半的新渠走,走過雙井的地,走過塘灣的田,走進每一塊等著它的土裡。水沒有名字,渠有。渠的名字,是兩村人開會吵出來的口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