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上午九點,倉庫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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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的人比會前夜多了一個:老周。他代表村集體來簽倉房的租賃合同。馬老闆也到了,坐在供應側的位子上。許苗把協議列印了四份,擺在桌上,最上面那份的第一頁,出借人一欄空著,等一個簽名和一枚章。
會不長。張偉定的規矩:議題三件,每件過完就走流程,不複議。
第一件,場地。
村東頭的倉房是村集體的產業,空了兩年半。年前老周牽的線,年後張偉去看過兩回,量了尺寸,驗了地坪。房子是老結構,磚牆鐵皮頂,地坪去年村里自己補過一回,平。缺點也明擺著:沒隔斷,採光靠兩排天窗,進出只有一個大門口。張偉看第二回的時候帶了個捲尺,把可用面積量出來記在本子上。回來他跟許苗算了一筆:加兩排貨架、隔一個快檢角、刷一遍牆,改造費八千,從年租外頭單列。這筆錢從留的兩成餘量里出,出完餘量還剩四千。
年租一萬二,三年租約,租金一年一付,付給村集體。
老周簽字之前問了一句:「這房子租給你們,村裡的意思是,一來看看能不能用起來,二來租金年底並進分紅帳,讓村里人知道這房子沒白空著。」
「並進去。」張偉說,「租金走帳,許苗記,年底您在分紅名單上看得見。」
老周這才落筆。他簽字的架勢跟臘月里打收條那次一樣,一筆是一筆。簽完他把合同看了一遍,從抬頭看到落款,看完推回來。
「房是村裡的,你們用出個樣子來。」他說,「用不出樣子,房子空著,租金我拿著也燙手。」
這句話不重,張偉聽懂了。村集體把房子押給了青山的擴產,押的不是一紙合同,是村里人對這家公司還要不要再信一年。老周簽的是字,壓的是眼光。
第二件,人手。
小曹轉正,文件是許苗年前擬好的,今天過會。念文件的時候張偉加了一段話,不長:「小曹來的時候是打包的。第一年他學會打包,第二年他學會覆核。轉正不是獎勵,是崗位變了:從打包員,變成現場調度。工資漲三成,責任漲的比工資多。」
小曹沒到會。他的轉正文件散會後由馬老闆帶去倉庫,當著各線的面給他。後來馬老闆說,小曹接文件的時候手上還沾著膠帶,他在褲子上擦了兩下才接。接完他沒說話,把文件看了一遍,抬頭問的第一句是:「臨工的培訓,我帶嗎。」馬老闆說是。他說:「那我把新倉的流程先跑一遍給自己看。」這句話後來傳到張偉那裡,張偉說,這就是為什麼要轉他。
旺季臨工四人,名單馬老闆提的,都是本村和鄰村的熟臉。「用一人,簽一人」,培訓記錄入檔,檔案櫃跟供應戶共用,單獨一格。蘇晴會前夜添的那條也寫在紀要上:臨工檔案單獨建文件夾,與監管往來並排。
張偉念到這條的時候,抬頭看了蘇晴一眼。蘇晴坐在列席的位子上,沒動。她提的建議進了會議紀要,落款寫的是「列席建議」。三個字把界線劃清了:建議是她的,決定是公司的。
第三件,錢。
許苗把借款協議念了一遍。六萬整,年息按銀行同期,一年期,用途限定為擴產,違約條款一條。念完她把筆遞給林晨。
林晨沒馬上接。他把協議拿起來,從頭看了一遍。看得很慢,跟他看分紅預案那個速度一樣。看到違約那行,他把協議放在桌上,從包里把那枚牛角章拿出來。
章是昨晚擦過的。他把章在印泥里按了按,對準出借人那一欄,落下去。
章落得很穩。印出來的字是紅的,兩年沒用,紅的還是正的。
他把簽了字的協議推給張偉。張偉在借款人一欄簽了名,蓋了公司的章。兩枚章並排躺在紙上,一枚牛角的,一枚銅的。
按會前的說法,張偉把違約條款當眾念了一遍。
「出借人不得以借款干預經營。」
念完他把紙放下,看著屋裡的人,說:「這行字,念給三個人聽。念給林晨聽,是提醒他錢和權是兩樣東西。念給你們大家聽,是作證。念給我自己聽,是記牢。往後一年,這六萬塊錢怎麼花,每一筆我要能對著這行字說清楚。」
沒人說話。老周點了一下頭。馬老闆也點了一下頭。蘇晴看著那兩枚章,看了一會兒,在筆記本上記了點什麼,記完把本子合上了。
臨到散會,馬老闆提了一句供貨的排期:新倉房要用起來,頭一件事是收筍,三月十五開秤,六家供應戶的貨往兩邊分。他建議新倉走大頭,老倉留零售的散單。「新倉要是一開張就閒著,村里人看在眼裡。開張第一天就得滿。」這個建議沒人反對,寫進了紀要。馬老闆提完就坐回去了,他在會上的話一向短,短話落在實處。
散會前還有最後一件事,不算議程。張偉走到牆跟前,把排期第三行「擴產,已定」四個字,拿粗筆描了一遍。描完他退後一步看,又拿筆在後面添了三個字:三月初八。
「今天。」他說,「從今天起,這四個字算數了。」
眾人散的時候,老周走最後。他在門口站住,回頭跟林晨說了句閒話。
「你那六萬,想好了?」
「想好了。」
「利息照算?」
「照算。」
老周點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去年村裡有人說,青山是你在底下墊著的。今年這話沒人說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林晨說不知道。
「因為今年你把墊的話寫在紙上了。」老周說,「寫在紙上的墊,叫規矩。沒寫在紙上的墊,叫人情。村里人看得懂規矩,看不透人情。看透了人情,才怕。」
他說完走了。院子裡他的電瓶車響了一聲,慢慢遠了。
林晨站在辦公室門口,把這段話想了一遍。老周的話向來慢,慢話里有快理。人情怕透,規矩不怕看。他簽的那枚章,簽掉的是人情,立起來的是規矩。
他站在門口又想起一件舊事。去年五月那筆追加,他轉完帳只當是自己的事,沒想過要跟誰交待。今天這六萬,從清單到協議到那行違約條款,每一步都有人看著。看著,不是盯著,是作伴。公司的錢從一個人的口袋裡出來,落進一圈人的眼睛裡,才成了公司的本錢。這個理他今天算是徹底明白了:去年他救的是青山,今年他投的才是青山。救是往裡拽,投是往前推。拽的時候他一個人使勁,推的時候一屋子人跟著使勁。
中午張偉留飯,老周走了沒人留。四個人在倉庫旁邊的小館子吃的,許苗點菜前先把帳預了一遍:「這頓走公司招待,四十五塊的標準。」
「走我私帳。」張偉說,「定擴的飯,公司不請。請了,明年帳上多一行說不清的。」
許苗把菜單收回去,改點了兩個菜。飯桌上沒人再談錢的事。馬老闆說了個供應戶的閒話,蘇晴問了句收筍的秤准沒準,許苗答了。一頓飯吃得快,吃完各自散。
林晨回家的時候,蘇晴的車已經在院裡了。他進門,蘇晴在月曆前站著。初八那格,她拿紅筆打了勾。
「過完了。」她說。
「過完了。」
「下一個,初十。」蘇晴把筆擱下,「我的。」
她說的初十,是水。後天,渠上放水。她協調了半年的那條渠,要見水了。
晚上林寧睡了,蘇晴在燈下把初十的行程理了一遍。她理行程不用紙,站在窗前想一遍就齊:幾點到閘口,跟誰碰頭,看哪幾段,什麼時辰回來。想完了她回床睡,睡前說了一句:「明天不安排事。放水前一天,我得空著。」
空著不是歇著。林晨知道,她是把明天的自己騰乾淨,好裝後天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