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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缺口

  三月初七,晚上七點半,倉庫辦公室。

  張偉把帳攤開的時候,桌上只有四個人:他,許苗,林晨,蘇晴。馬老闆沒來,這一晚談的是錢,不是貨。

  攤開的頭一頁不是帳,是清單。張偉自己列的,一行一行:村東頭倉房年租一萬二;臨工四人,旺季月支八千;收筍本錢四萬;孫良家保溫簾補差三千。四行加起來,六萬三。

  「這是看得見的。」張偉說,「看不見的留兩成餘量,七萬五。收筍那年要是筍價抬頭,本錢還得追。追多少,不知道,所以留餘量。」

  許苗坐在帳桌那頭,把這些數一條一條謄到自己的本子上。謄完她把總帳翻開,翻到能用錢的那頁。

  「帳上能動的,一萬八千五。」她說,「去年分紅髮完剩的零頭五百,加一季度零售利潤一萬八。就這些。」

  一萬八千五,對七萬五。屋裡靜了一會兒。

  這個靜跟去年七月的靜不一樣。去年那次是負數擺在桌上,是窟窿。今年是正數,是缺口。窟窿讓人慌,缺口讓人算。許苗後來在她自己的本子上寫過一個註:窟窿和缺口的分別,在於窟窿不知道底在哪,缺口知道。

  張偉先開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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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談貸款。」他說,「跑了兩年流水,綠原的合同押著,能談。」

  林晨搖頭。

  「批不批另說。批了,利率也不會好看。」他把話放慢,「青山出過事,觀察期結束才兩個多月。銀行的錢要走審批,審批要查經營史。咱們這一頁,翻過去沒多久,別自己又遞到人眼前去。」

  張偉沒接話。他知道林晨說的是實情。去年那三個月,青山在縣裡的名單上掛過號。名單這種東西,進過一次,就一直在。他還知道另一層:跑貸款要材料,材料要蓋章,章一落,青山缺錢這件事就從這間屋走出去了,走到信貸員的桌上、風控的會上。錢還沒見著,先欠了一圈子人情帳。這個帳比利息貴。

  「還有一條路。」許苗說話了,聲音不高,「股東借款。內部走,利息按銀行同期,期限一年,用途限定。不走審批,不查名單,帳上乾乾淨淨。」

  她說完不看你,看她自己的本子。這三年她在這個帳桌上說過的話不多,每句都落在格子裡。這一句也是。說完她把筆擱下,等。

  張偉沉默了有一陣。沉默里他做了兩件事:把這個方案的每個口子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把林晨去年的那筆帳翻出來對了對。

  「你去年那筆追加。」他開口了,看著林晨,「算過利息嗎。」

  「沒算。」

  「為什麼。」

  「那時候沒想。」林晨說,「想的是別讓公司趴下。」

  張偉點了點頭,像是把這個答案收下了。然後他說了今年這一趟的原則。

  「那這筆,算。」他說,「利息、期限、違約條款,一樣不少。今年不是別讓公司趴下,是讓公司站起來跑。趴下的錢可以糊塗,跑起來的錢不能。」

  林晨看著他。這句話在辦公室的燈底下立著,立得很穩。一年前這個人在行軍床上睜眼到天亮,一年後他坐在同一間屋裡,說跑起來的錢不能糊塗。林晨忽然明白蘇晴那句「會前夜」是什麼意思:這不是一場對帳,是一場交接。張偉在把青山的錢,從「救命的錢」改成「做事業的錢」。改法就是從算利息開始。

  屋裡又靜了一陣。這一陣靜里,各人想各人的。許苗在本子上把兩種方案各列了一欄,一欄寫銀行,一欄寫股東,兩欄並排,筆尖在銀行那欄的末尾點了個點,又在旁邊注了四個字:名單在檔。她沒說出口,把本子轉過去給張偉看。張偉看了,把銀行那欄劃了。有些路不用討論,看一眼就知道走不走得通。

  蘇晴一直在聽。她今晚的位置離帳桌最遠,坐在這間屋的門邊。去年五月她在這間屋裡說過一句「我投反對」,投完反對她回家了。今晚她坐的還是這間屋,桌子還是那張桌子,桌上的數從負的變成了正的。她聽張偉說「跑起來的錢不能糊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她認可一件事的動作,認識她的人不多,見過的不忘。

  「我出六萬。」林晨說,「整數。剩下的缺口一萬五,帳上的一萬八千五頂著,餘三千五進應急。」

  許苗筆走起來。六萬,按銀行同期年息,一年期,用途限定為擴產。她在本子上把條款一項項列,列到違約那欄,筆停了。

  「違約條款,寫什麼?」

  張偉接過這個話。他從許苗手裡拿過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寫完推到桌子中間,讓所有人都看見。

  出借人不得以借款干預經營。

  「就這一條。」張偉說,「錢是股東的,經營權是公司的。這兩個東西,從這張紙起,分清楚。」

  林晨把那行字讀了兩遍。讀完他看著張偉,張偉也看著他。兩個人都沒說話,但都點了頭。這一條名義上是約束林晨的,實際上是張偉給自己上的鎖:拿了這筆錢,他以後做每個決定,都得能對得上「沒有外部干預」這五個字。鎖是別人遞的,扣是自己扣的。

  蘇晴這時才說她今晚的第二句長話。她指著清單上「臨工四人」那一行,問張偉:「臨工的規矩,想好了嗎。」

  張偉說想好了:「用一人,簽一人。新戶那套平移過來。培訓記錄進檔案,跟供應戶一個柜子。」

  「那就再添一條。」蘇晴說,「臨工檔案,單獨建一個文件夾。跟監管往來那個並排。出了事有人查,查的是檔案;沒出事,檔案就替你說話。」

  張偉想了兩秒,拿筆把這條記在清單背面。他記的時候許苗看了一眼蘇晴。兩個管帳的人隔空對了個眼神:這一晚蘇晴坐在列席的位置上,說的話不多,每句都往制度的格子裡放。去年她在這間屋裡投的是反對票,今年她往牆上添的是釘子。位子還是那個位子,站的人往前站了半步。

  「念一遍吧。」蘇晴說。她今晚話最少,這是第三句。

  張偉把那行字出聲念了一遍。念完屋裡又靜了一下,這次的靜是落定的靜。許苗把紙收走,連夜擬正式協議。

  散的時候十點了。林晨走出倉庫,院子裡的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張偉還坐在裡面,對著牆上那張排期看。

  排期第三行,擴產,已定。這四個字是年前寫的,寫的時候墨跡淡,看著虛。今晚帳對完,這四個字後頭有了數:六萬三的清單,七萬五的盤子,六萬的借款,一條違約條款。虛字落了實。張偉一個人坐在燈底下,把數再過一遍。他做事是這樣的,人散了,自己還得再過一遍。過的不是數,是放心。

  明年初八,會。帳今晚已經對了。會上要過的不是錢,是規矩。

  車開出院子,林晨的手機響了一下。蘇晴發來的,就四個字。

  「章用上了?」

  他回:「沒用上。協議明天擬好,初八會上籤。」

  那邊隔了一會兒,回來一個字。

  「好。」

  到家蘇晴還沒睡,在燈下看二季度計劃。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順利?」

  「順利。」林晨把包放在玄關,「比我想的還順。張偉自己把利息提出來了。」

  蘇晴聽完,把筆放下了。

  「他知道分寸了。」她說,「去年他不敢跟你算,是怕傷你的心。今年他要跟你算,是把你的心當股東的心用了。這不是生分,是長大。」

  林晨在沙發上坐下來。出借人不得以借款干預經營,這行字他初八要當眾簽。簽了,他的錢進公司的門,人留在門外。這扇門去年是破的,今年修好了,修好以後他自己先站在門外守規矩。

  「睡了。」蘇晴關了一盞燈,「明天讓許苗把協議發我看一眼。我不管青山的帳,但家裡的章蓋在什麼上面,我得知道。」

  「好。」

  裡屋兔子燈亮著,林寧睡得沉。這個家的一天,跟青山的一天,各過各的,在門口碰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