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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返崗

  鄭阿姨是二月最後一天回來的。

  她進院的時候,林晨正帶著林寧在廊下。林寧扶著廊柱站著,看見鄭阿姨,先是愣了兩秒,然後鬆開柱子,朝她走了兩步,第三步跨大了,坐在地上。她坐在地上沒哭,拍拍地,看著鄭阿姨。

  鄭阿姨把包往台階上一放,蹲下來,看她。

  「走呢?」

  「剛鬆手。」林晨說,「能走兩三步。」

  鄭阿姨伸出手,沒扶,就那麼伸著,離林寧半尺遠。林寧看看那隻手,自己撐著地站起來,又走了兩步,一把抓住了。抓住了她才笑,笑完了蹦字。

  「不。」

  「不是不。」鄭阿姨把她抱起來,掂了掂,「沉了。腿上有根了。」

  這五個字她說得慢。帶過幾個孩子的人,說娃的話都不多,一個字是一個字。她在院裡站著,讓林寧在她懷裡扭了兩圈,扭夠了放下來,看她自己走到廊柱跟前,扶住,回頭。

  一個月。鄭阿姨走的時候這娃扶走,回來鬆手。她心裡把這個帳對了一遍,沒說。有些帳不用說出來,抱著掂一掂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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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門她先看的不是屋子,是冰箱。冰箱門上貼著那張紙,清沅帶回來的,三欄:個人半天,共同外出,做飯。她湊近了看,看完問了句:「這個,我在哪一欄?」

  蘇晴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抹布。

  「你不在這張紙上。」蘇晴說,「這張紙是分我們倆的。你的班次,明天寫上去,另起一欄。」

  當天晚上,那張紙添了第四欄。鄭阿姨的班次沿用老結構:周一三五蘇晴在家林晨機動,二四鄭阿姨多頂,周六日輪著來。寫的時候蘇晴問了一句:「三月你能不能全月都在?」

  「能。」鄭阿姨說,「我家那口子的話,三月地里沒活,我在家也是閒著。你們這個三月,我聽說了,四個格都滿的。」

  她是聽父母說的。走前蘇晴跟婆婆通過一次電話,把三月的四件事說了。父母那頭的原話是「要人手說話」,鄭阿姨這邊就自己接上了。

  其實鄭阿姨這一個月也沒閒著。她回家除了過年,還幫著兒媳婦帶了半個月孫子,兩家娃湊一處,一個一歲,一個三歲,一天到晚雞飛狗跳。她跟兒媳婦處得好,走得也體面,走的時候兒媳婦往她包里塞了兩袋自家曬的干蘑菇。她把蘑菇分了一半帶來,晚上燉了湯,湯上桌的時候她說:「孩子她奶奶那邊問娃呢,我說鬆手會走了。那邊說,走路早的娃費人。我說費人就費人,費得起。」

  這句話說得平常,桌上的人都聽懂了。兩家老人都在替這邊看著娃,隔著幾百公里各看各的,看的是同一個。

  月曆攤在餐桌上,四個紅格:初八,擴產會。初十,放水。十二,複查。十五,收筍開秤。

  分工當著全家定的。會,張偉開,林晨到,蘇晴列席,她如今是鄉鎮協同的崗,青山擴產在她協調範圍邊上,看一眼不算越界。放水,蘇晴去,她答應過兩村,回去看的是水。複查,林晨陪父母,這件事蘇晴插不上手,也不搶。開秤,大傢伙兒都到,鄭阿姨帶著林寧去轉一圈,「讓娃看看筍從地里出來是啥樣」。

  四件事排完,蘇晴把筆擱下,又拿起來。

  她在初八那格的角上,添了一個很小的字。

  「錢。」

  林晨看見了。「擴產的錢,還沒數?」

  「有數,但沒對。」蘇晴把筆帽扣上,「張偉年初排期的時候,量價都算了,錢怎麼來,他沒說。他不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夠,一種是不知道夠不夠。」她把月曆掛回牆上,「初八之前,得把第二種可能去掉。會是四個人開的,帳不能是糊塗的。」

  林晨點頭。這是蘇晴的規矩,也是青山的規矩。去年股東會之前,帳對過三遍。今年的會還沒開,數字先得過一遍手。

  「明天我跟許苗說。」他說。

  「你說不如張偉說。」蘇晴看著月曆,「會前對帳,這個頭要張偉自己起。你起,像是要查他。他起,才是開會。」

  這話林晨想了想,認了。錢的事在青山是有講究的:誰起頭,誰就對這件事有解釋權。去年追加投入是他起的頭,錢是他的話。今年擴產的錢,得張偉起頭,話才是公司的。

  「那我等他。」

  「他等不了兩天。」蘇晴說,「他那邊的性子,會前夜一定對帳。你到時候人到就行。」

  夜裡林寧睡了,鄭阿姨在燈下納鞋底。她走前量了林寧的腳樣,回來帶了新鞋底子,軟底的,開春娃要下地走,硬底打滑。她納幾針抬一下頭,看一眼臥室的方向。

  「娃睡踏實了?」

  「踏實。」林晨在旁邊收拾木作間的工具,「兔子燈亮著,她睜眼看看,翻身接著睡。」

  「燈是個好東西。」鄭阿姨低頭接著納,「娃夜裡醒,不是怕黑,是怕醒過來地方不對。有盞燈,地方就對了一半。」

  這話跟管老太太那天說的像一個意思。林晨沒說清沅的事,只應了一聲。帶娃的道理哪兒都通,隔著幾百公里也通,這他早就知道了。

  燈下納鞋底的還有一段閒話。鄭阿姨問起清沅那個照護的人怎麼樣,林晨說行,三樣都過。鄭阿姨撇撇嘴:「隔著一條職業線,能一樣嗎。她那是拿錢辦事,辦得再好,娃不是她的。」林晨說不一樣,陸姐最後一天把套圈留給娃了。鄭阿姨手上的針停了停。

  「留了東西,那就是處出點意思了。」她說,「行吧。拿錢辦事的人千千萬,肯留東西的,百里挑一。你們碰上一個,是運氣。」

  第二天一早,鄭阿姨上了崗。她進門第一件事是把廚房歸了一遍位。蘇晴帶娃這一個月,廚房能用,但不是她的順手的法。她歸位的時候誰也沒驚動,早飯照常出鍋。蘇晴八點出來,看見灶台,站了兩秒,說:「回來了。」

  「回來了。」鄭阿姨說,「你們的日子你們過,我的灶台我管好。各歸各。」

  一句話,把第四欄的規矩立完了。

  上午十點,張偉的消息到了林晨手機上:明晚有空嗎,倉庫,對個帳。初八的會,錢得先過一遍。

  林晨把消息給蘇晴看。蘇晴看了一眼,把手機還給他。

  「我說什麼來著。」

  「會前夜。」

  「去的時候,」蘇晴說,「把你的章帶上。」

  林晨愣了一下。他的私章在抽屜里,借款協議要用的那種章,他兩年沒動過。

  「還沒談錢呢。」

  「談擴產的錢,最後一定落到你身上。」蘇晴說,「去年追加是你,今年缺口比去年大。張偉不會開口要,但帳擺到那一步,路只剩一條。你把章帶上,省得半夜回來取。」

  她說完去收拾林寧的輔食碗了。林晨站在原地,把這句話過了一遍。他忽然想起去年五月,他轉帳的那個早上,附言寫的四個字:股東追加。那時候沒協議,沒利息,沒期限。今年蘇晴讓他帶章,是把去年欠的規矩,今年補上。

  他從抽屜里把章找出來,擦了擦,放進包里。

  晚上他把這件事又想了一遍,想明白了一層:去年那筆錢,他轉得痛快,痛快里有一個東西沒算,就是帳。夫妻之間,錢不用算得太清;股東之間,錢必須算清。他既是丈夫又是股東,兩個身份疊在一處,去年取了前一個,今年該取後一個。蘇晴讓他帶章,是這個意思。章是股東的章,不是丈夫的。

  想通了這個,他把包里的章又拿出來看了一眼。章是牛角的,方座,兩年沒用,邊角讓抽屜的木頭磨得發亮。他把章放回去,拉上拉鏈。

  二月過完,三月的頭一天到了。月曆翻過去,四個紅格露出來,一天比一天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