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周日。
蘇晴是早上六點五十齣的門。這個點出門她算了很久:從河灣到清沅三個半鐘頭,加上中途一次服務區,十一點前能到。她沒提前一天走,也沒拖。單位的事周六收的尾,周日的交接早在上周就排給了老張,一件不留。
後備箱裡是她的半個箱子,出發前一晚收的。收的時候她只管自己的東西和林寧的兩件換洗,別的沒動。夫妻倆各收各的,這是正月里定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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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高速,她的手很穩。導航播到一半她把聲音調小了一格,開了自己的思路:二季度的事,水渠的事,到了以後住幾天的事。想到住幾天,思路就停了,不再往前想。前十二天是林晨的,她去了,後半程重新分。怎麼分,到了再談,車上想好的不算數。
十點五十,下高速。第三個紅綠燈右轉,小區的門朝東。
林晨十一點在樓下等。他沒抱著林寧上去,父女倆提前十分鐘下來,在單元門口的空地上站著。林寧裹得厚,戴著一頂絨線帽,扶著林晨的腿站,看小區門口的方向。
蘇晴的車拐進來,減速,進了那個編號三十七的車位。熄火,解安全帶,下車。她關車門的動作跟在單位關文件櫃一個節奏,一聲,乾脆。
林寧看見她,先是愣住,接著兩隻手全舉了起來,身子往媽媽的方向傾。嘴裡蹦出一個字,聲音比平時大一倍。
「不!」
「不是不。」蘇晴走過來,蹲下,把她接進懷裡,「是媽。」
這個字如今什麼都指,偏偏越大的事越用它。蘇晴抱著她掂了掂,比十二天前沉了些,臉埋在絨線帽里聞了一下,抬起頭跟林晨對了一眼。
「瘦了沒?」林晨問。
「沒瘦。穩了。」蘇晴說,「你瘦了。」
「沒有。」
「下巴。」
林晨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十二天裡他吃了十一頓面、三頓餃子,自己做的不超過十頓。這個帳他沒打算報,被一個「下巴」字結了。蘇晴也沒往下問。夫妻之間的帳,點到數就收,這是她一貫的算法。
上樓。蘇晴進門先換鞋,一眼把屋子掃了一遍。這一眼掃得快,掃完她心裡有數了:門口的鞋兩雙,一雙大的一雙小的;客廳的圍欄收在牆角,墊子擦過;小床上疊著兩條褥子,一條舊的壓邊;陽台上晾著洗過的褥子和幾件小衣服,晾衣杆的位置停在三分之二處,正好避開那個卡點。
「窗簾改了道縫。」林晨說,「路燈光照床,我拉嚴了留了一指寬。」
「看到了。」蘇晴把包放在玄關柜上,「縫留得好。」
她換了鞋往裡走,腳步在客廳中間停了一下。圍欄的四個角上各貼了一條防撞條,貼得齊,接口錯開。她走過去按了按,按不動,是打實了的。
「這個什麼時候貼的。」
「第四天。她自己扶著欄杆走,頭一回磕了一下,不重,響了一聲。」林晨說,「當天下午我就去樓下五金店買了條子。四條,貼了一晚上,量著貼的,接口都錯開。」
蘇晴沒說話,又蹲下去看了看圍欄底下。圍欄的腿底下各墊了一塊折起來的硬紙板,防滑,也防劃地板。
「紙板是箱子拆的。」林晨說,「房東的地板新,我不想留印。」
蘇晴站起來,看了他兩秒。「行。」她說,「這十二天,你把這兒過成家了。」
這句她說得平常,像驗收一個工程。林晨聽著,比聽什麼夸都受用。
廚房裡,中午的飯已經做好了,蓋著鍋蓋溫在灶上。兩菜一湯,一葷一素,湯是排骨玉米。蘇晴揭開鍋看了一眼,把蓋子放回去。
「你現在一頓做兩個菜了。」
「樓下買菜順。」林晨說,「排骨是東頭那家,菜攤老闆娘教的。」
兩個人沒再多說話。飯盛出來,三副碗筷,林寧的餐椅擺在桌子一邊。這頓飯是這十二天裡第一頓三個人一起吃的,吃起來跟平時在家一樣,又不一樣。林寧坐在餐椅里,看看爸爸,看看媽媽,看看自己的碗,三樣輪著看,看得忙不過來。看到一半,她把勺子往媽媽那邊遞。
「不吃。」蘇晴接過勺子,給她舀了半勺蛋羹,「吃你自己的。」
林寧吃了。吃完這半勺,她又把勺子遞過去。這回蘇晴沒接,把勺子推回她手裡。
「自己吃。」
林寧攥著勺子,自己往嘴裡塞,塞歪了兩回,第三回塞准了。蘇晴看著,沒伸手扶。
飯後林寧睡了午覺。這一覺睡得沉,一個鐘頭零十分。兩個人在客廳坐著,聲音壓著。
「這十二天,帳我記了。」林晨把那個小本推過去。
蘇晴翻。從第一夜那頁看起,一頁一頁看。前面幾頁字密,一頁三四行;往後越來越稀,到第八天那頁,她停了一下。那頁只有一行:今天沒醒。她又往前翻,第七天那頁也是一行:沒醒,褥子干。
「從第五天起就穩了。」林晨說,「後面就是過。」
蘇晴合上本子。「三條線,一次沒碰。」
「一次沒有。」
她把本子翻回第一頁,又看了一遍那行被劃掉的字:白溪欠的那一夜,今天還上了。看完她沒說什麼,把本子合上,推回去。有些話寫的人自己知道就夠了,看的人也一樣。
「左手的習慣,陸說的那個。」蘇晴問,「你留意了嗎。」
「留意了。她抓勺子、抓老虎、抓欄杆,都先出左手。不掰,順著她。」
「嗯。」蘇晴把這個記在她自己的本上,記完抬頭,「陸這個人我明天見一面。見完我定後半程怎麼用她。」
「明天她兩點來。」
「好,我兩點在家。」
下午四點林寧醒了。醒了以後的第一件事不是掃屋子,是掃人。這回掃得齊,爸爸在,媽媽也在。她坐在小床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忽然咧開嘴笑了,拍了兩下床沿。
「全乎了。」林晨說。
傍晚,兩個人帶她下樓,在小區里走了最後一圈白天。噴泉停了,花園的燈亮了。林寧在推車裡,一手攥著老虎,一手攥著老虎的耳朵,眼睛不夠用。路過三樓那棟的樓下,管老太太在遛彎,看見他們仨,站住了。
「喲,媽媽來了。」
「來了。」蘇晴說。
「我就說嘛。」管老太太看著林寧,「這娃前幾天看噴泉,看得眼睛都不眨。你們家這位帶得好。」她朝林晨一指,「一個人帶十二天,娃還長了肉,不容易。」
蘇晴看了一眼林晨。林晨沒接話,彎腰給林寧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媽在家也帶得好。」蘇晴對管老太太說,「我這十二天,是來接他的班的。」
管老太太笑了,擺擺手走了。走出去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明天上午十點,噴泉開,記得來。」
回到家,林寧晚上的覺照常八點上床。這一夜她沒哭。夜裡兩點哼唧了一聲,自己接上,翻了個身,把老虎壓在臉底下,睡實了。
主臥里,蘇晴把她那半個箱子的東西歸進衣櫃。歸到一半,她停下來,從箱底拿出一樣東西,放在床頭柜上。
是一隻新的小夜燈,兔子形狀的,插電的。
「明天試試。」她說,「夜裡她要是再醒,有這個,睜眼不是黑的了。」
林晨看著那隻兔子燈。「你什麼時候買的。」
「收箱子那天。」蘇晴把抽屜關上,「我想過她夜醒的樣子。你在那邊抱著她坐,屋裡是黑的。你不需要燈,她可能需要。」
她說完去洗漱了。林晨站在床頭看那隻兔子。十二天裡他想過無數個萬一,沒有一個是這個。他抱著她坐在黑地里的時候,想的是怎麼讓她睡回去,沒想過她睜眼看見的是什麼。
這個差別,就是蘇晴。
他把兔子燈的插頭插好,試了一下。燈亮了,暖黃的一小團,照亮的範圍只有小床的一半。關了。明天讓她自己看。
十二天,五頁半的帳,一次三條線都沒碰。他交的這個班,蘇晴接了。後半程十八天,從明天早上重新分的頭一頓早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