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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兩個小時

  第三天下午兩點,門鈴響了。

  林晨開門。門外站著個四十出頭的女人,圓臉,短髮,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布包。她先把一張卡片遞過來,平台上印的工牌,照片、姓名、編號,塑封的邊角磨圓了。

  「姓陸。平台派來的。試接觸,一個鐘頭。」

  林晨看了一眼工牌,側身讓她進來。陸姐進門先換鞋,布包放在玄關櫃邊上,從裡面拿出一雙自帶的軟底鞋換上。這個動作她做得熟,一眼就看出是幹這行的規矩:進別人家,先把自己收拾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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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娃呢?」

  「在圍欄里。」林晨朝客廳指了指,「先說好,今天我不離開。這一個鐘頭,我都在。」

  「應該的。」陸姐點頭,「頭一回都這樣。你在,娃才有底,我也才有底。你不在,我不接。」

  這句開場白林晨聽著舒服。蘇晴教的第二樣,交接方式,頭一條就是聽她說不說得清自己能幹什麼不能幹什麼。這個「你不在我不接」,說清楚了。

  陸姐沒直接奔孩子去。她在圍欄兩米外站定,蹲下來,跟林寧平視,不伸手。

  「娃叫什麼?」

  「林寧。」

  「寧寧。」陸姐改了稱呼,聲音沒變高,還是平常說話的調,「寧寧,阿姨是來幹活的,不抱你。」

  林寧在圍欄里抱著老虎,盯著陸姐看。看了十秒,把臉轉開,繼續啃老虎。

  「認生。」林晨說。

  「認生是好娃。」陸姐蹲著沒動,「見了生人不哭,先看,看的娃穩。哭的娃也不是不穩,是先哭後看,順序不一樣。」

  她跟林晨把基本情況對了一遍。問的話都在點子上:覺幾點睡,一天幾覺,輔食吃什麼,過敏有沒有,夜裡醒不醒。林晨一條一條答。答到夜裡醒,他把前天那夜說了。陸姐聽完,說了句:「頭一夜都這樣。今夜你要願意,睡前多讓她蹬十分鐘腿,覺沉。」

  對完情況,她才走近平欄,還是不伸手。她從布包里拿出一個布做的套圈,六個圈,往圍欄里一放,退回原位。

  林寧看看套圈,看看陸姐,爬過去,抓起一個,啃了一口,放下。又抓一個,套在自己的手腕上,舉起來看。

  「手眼齊了。」陸姐說,「一歲出頭,正是這個樣子。」

  一個鐘頭里,她自始至終沒抱過林寧一次。中間林寧扶著欄杆站起來,朝陸姐的方向走了一段,走到近處,伸手夠她的夾克袖子。陸姐把手伸過去,讓她攥住一根手指,就一根,別的都沒動。林寧攥著她的手指晃了晃,鬆了,轉身爬回去。

  一個鐘頭到點,陸姐把套圈收了,裝回布包。

  「三樣你都在看,我說說我看到的。」她站起來,「娃的反應,慢熱,不認生到底,十分鐘能接受生人在場。交接,你們家的規矩清楚,我說什麼都接得上,這個家好接。邊界,我不餵飯,不換尿布,不單獨帶睡,這三樣今天都不用我,以後這兩個鐘頭也用不上。我能幹的,陪玩,看護,搭把手熱個輔食。用得上的,明天這個點我來。用不上,今天這趟算我白跑,平台不收錢。」

  林晨把這三樣在心裡對了一遍。蘇晴教的三樣:孩子反應,交接方式,服務邊界。陸姐自己說的,正好就是這三樣,一條不多,一條不少。

  「明天來。」他說,「兩點到四點。」

  陸姐應了,換鞋走人。門關上,林寧在圍欄里「啊」了一聲,不是哭,像清嗓子。這一聲清完,她趴下睡了,上午沒睡夠的覺,這時候補上了。

  第二天下午兩點,陸姐準時按門鈴。

  這一回林晨沒在客廳待著。他把林寧的午睡往後挪了半個鐘頭,兩點鐘她是醒的、吃飽的、情緒正好的時候。陸姐進門換鞋,他從玄關柜上拿了錢包和手機。

  「我出去兩個鐘頭。四點前回。」

  「去吧。」陸姐已經蹲到圍欄邊上了,「娃交給我。有事我打你電話,電話打不通我打平台上留的第二個號,兩個都不通,我直接抱娃去樓下物業等。這個流程平台規定,你手機開著就行。」

  這套兜底的話她說得一字不磕。林晨點頭,出門,下樓。

  出了單元門他才想,這兩個鐘頭去哪。

  昨天夜裡他想好了的:河邊,坐一段。不帶釣具,不跑遠,就在住處附近。清沅的河在小區往西六百米,他前天推車路過,看見河邊有一條步道,步道上有長椅。

  他往西走。路上經過一個修車鋪,一個水果攤,一家打字複印店。水果攤的橘子三塊八一斤,他買了四個,攤主找錢的時候問他是不是新搬來的,他說是,住一個月。攤主說一個月好,熟了。

  河邊到了。步道順著河沿走,河不寬,水是冬天的水,瘦,穩,靠岸的地方結了一指寬的冰碴。長椅上坐著兩個釣魚的老頭,竿子支著,人都縮在棉襖里。林晨沒跟他們搭話,在隔兩張椅子的地方坐下。

  坐下來,他把手揣進兜里,什麼也沒幹。

  沒有娃要看了,沒有飯要做,沒有下一件事要想著。這種空他有一年多沒有過了。起初的十分鐘他坐不住,總想掏手機看看時間,忍住了。第十分鐘往後,那個空沉下來了,沉成了一種實的東西。他看著河水發了一會兒呆,看冰碴在水邊一明一暗。

  一個釣竿動了,老頭起竿,一條小魚,摘鉤,放回水裡。動作做得平常,像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又放回去。

  林晨看了,想起自己那套竿子在河灣的儲物間裡,立著,三個月沒動過了。他沒起念頭要回去拿。今天不釣。今天只是坐。

  坐到三點過,他把剩下的三個橘子剝了一個,一瓣一瓣吃了。橘子是冬天該有的味道,偏酸,汁水足。吃完他把皮攥在手裡,走到十米外的垃圾桶扔了,回來接著坐。河面上過了一隻船,空的,往下游去,船尾的水紋推了很久才平。

  這些年他的日子一直在趕。趕著出事,趕著扛事,趕著把事一件一件辦完。船過去了,他忽然明白今天這兩個鐘頭買的是什麼:買的不是閒,是慢。慢下來,人才在日子裡。這個道理蘇晴跟他說過,鄭阿姨也說過,都不如這條河說得清楚。

  四點差五分,他回到樓上。開門,玄關里陸姐的鞋在。客廳里,林寧趴在圍欄的墊子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陸姐帶來的一個套圈。陸姐坐在旁邊的凳子上,見門響,抬手示意小聲。

  她把記錄本遞過來。一頁紙,五行字:兩點半輔食半碗,吃完沒鬧。三點和四點之間睡了一覺,四十分鐘,現在。中間拉了一次,換過。尿量正常。備註:娃的左手愛使勁,抓東西先左手,你們留意下別讓她偏。

  「偏什麼?」林晨問。

  「有的娃左撇子,大人硬掰右手,娃著急。」陸姐收拾著布包,「不掰就行,順其自然。」

  林晨把這句記下了。蘇晴那三行小字里沒這一行,鄭阿姨也沒提過。這是八十塊錢一個鐘頭買來的東西之一,比四個橘子貴,值。

  送走陸姐,林寧醒了。醒來第一件事是掃屋子,掃到林晨,癟著的嘴收回去。林晨把她抱起來,她在他的肩膀上趴了一會兒,忽然直起身,朝門口看。

  門口沒人。她看的是門的方向,陸姐走的方向。

  「阿姨走了。」林晨說,「明天還來。」

  她「啊」了一聲,把臉埋回他的肩膀。

  晚上蘇晴的視頻里,他把這兩天的帳報了:試接觸一個鐘頭,三樣過了;今天兩個鐘頭,記錄五行,左手的習慣是新發現。蘇晴聽完,在屏幕那頭點了點頭。

  「陸這個人,行。」

  「行。」林晨說,「下周你來了,自己看。」

  「我自己看了才算。」蘇晴說,「下個禮拜天,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