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林晨收拾行李。
蘇晴說到做到。她把林寧帶去院子曬太陽,屋裡的地盤整個讓出來。林晨把大箱攤開在客廳中間,箱子是去年棲川那趟買的,二十八寸,輪子順,這次還是它。
他先在腦子裡過一遍,再動手。過的是蘇晴那三行備忘:睡眠、輔食、哭的規律。三行字管著三樣東西。
睡眠那行,管的是小褥子、睡袋、兩條小毯子。他各拿了一件,又各放回去一件。住的地方有暖氣,房東視頻里說過冬天二十三度。他改成:睡袋一件,小毯子一條,薄的。真冷了,當地買。
輔食那行,管的是碗勺、圍嘴、一個小保溫罐。米粉帶三袋,夠十二天。菜不帶,市場天天開,買菜是他到了那邊的頭一件事。
醫療那攤他沒省。退熱貼、體溫計、電解質、護臀膏、蚊蟲咬的膏,一樣一小盒,裝進一個洗漱包。疫苗本、醫保卡、那份謄清楚的四欄紙,一個文件袋,文件袋放在箱子最外層的兜里,拉鏈拉到頭。急診的地址他頭天晚上又看了一遍,沒刻意背,知道在手機置頂就行。
收拾的中間,林寧被蘇晴抱著進來過一趟。她在蘇晴懷裡看林晨把東西一樣一樣碼進箱子,看了半天,伸手要那隻布老虎。布老虎在沙發上也等著裝箱,林晨拿給她。她抱著老虎,拍了拍箱子的沿,拍完示意要進去。
「你也進去?」林晨問。
她扶著箱子沿往上夠,一條腿已經抬起來了。蘇晴把她抱走的時候她還回頭,看著箱子敞著口。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實用
「她以為裝箱子是要帶她玩。」蘇晴說。
「是帶她玩。」林晨把布老虎從她懷裡抽出來,塞進箱子最上層,「去一個月,玩一個月。」
門再關上,屋裡又剩他一個人收拾。這一趟收一隻箱子收了一個多鐘頭,不快。快不了,每樣東西過手的時候都要想一遍。蘇晴的規矩在這隻箱子裡無處不在,但她的人不在。林晨收著收著發現一件事:這不是替她收的,是替自己收的。哪些帶哪些不帶,最後落筆的是他自己。
自己的東西他收得快。兩身換洗的,一件厚的,洗漱的,木作工具不帶,只帶一把小刀和一塊砂紙。小刀是打勺子剩的邊角料磨的,巴掌長,砂紙兩寸寬,揣在工具布卷里。這兩樣是蘇晴允許的例外,她說的是「帶把刀可以,別帶出一個木作間」。
收完他把箱子拎起來掂了掂,又放平,開箱複查。複查是打包裹箱那天養成的習慣:合箱之前,再過一遍手。
過到一半,他發現小褥子裝了兩條。
他拿著那條多出來的褥子站了一會兒。按蘇晴的算法,一條夠。按他的算法,夜裡萬一尿透了,換的一條沒有,就得半夜烘。他想了想,把兩條都留下了。留的理由不是萬一,是去年夏天那頓餵急的米糊種下的念想:備雙份。
這條褥子不算多。他給自己記了這一條:多帶的東西要有帶它的那晚,沒有那晚的,不帶。
按這條規矩,他又翻了一遍箱子。翻出一包大包裝濕巾,清沅樓下超市就有,退。一把備用勺,跟頭一把一模一樣,退。一瓶旅行裝洗衣液,房東那頭有洗衣機,退。三樣拿出來,空間讓給了一條小圍嘴和一雙厚襪子。這兩樣有它們的用處,留。
清出來的三樣,歸回原位。箱子重新合上,他坐上去壓了壓,拉鏈順溜地拉到頭。這回合得踏實。
下午鄭阿姨來交接。她二月底才回來上班,這趟先來半天,把林寧這幾個月的飯量、口味、忌口,一樣一樣說給林晨。說完她看了看那隻箱子。
「就一隻?」
「就一隻。」
「以前你們出門,我記得是三個包。」
「這次我收的。」林晨說,「她只看,不刪。」
鄭阿姨笑了。「那這隻箱子收得成什麼樣,我心裡還真沒底。」
「明後天我把缺的補齊,二十號出發,到時候看。」林晨說,「真缺了什麼,清沅買。」
「清沅有啥買不到的。」鄭阿姨擺擺手,「你們年輕人就是想得細。我們那會兒回趟娘家,一床被子一個娃,說走就走。」
「你們那是走親戚。」林晨說,「我們這是帶娃駐外。」
鄭阿姨笑得直拍腿。笑完她正經了一句:「駐外好啊。娃跟你單獨待十二天,跟你親。這十二天買不來。」
她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些:「我跟你說個事。去年秋里有一陣,你們倆都忙,娃在我手裡多些。有天傍晚她坐著坐著,忽然朝門口爬。我順著看,門口沒人,她就那麼爬到門口,扶著門框站著,站了小半分鐘。我當時心裡就咯噔了一下,娃想娘了。」
「有這事?」林晨沒聽她說過。
「沒跟你們說,說了你們得惦記。」鄭阿姨擺擺手,「這回反過來了,你帶她出去,她在你手裡頭一回這麼久。頭幾天夜裡她要找我,你別慌,也不用哄,讓她哭一陣,哭完了就認了新地方。娃認地方,先認人,人對了地方就對了。」
林晨把她這段話記下了。這段比十句叮囑都實。
小凳子的木料,年前就鋸成坯了,碼在木作間的架子上,五塊。林晨走前把架子擦了一遍,坯子上蓋了層布,防灰。他站在木作間門口看了一眼,門關上,沒鎖。這個家他走一個月,走的時候樣樣都在原位。
晚上蘇晴把箱子打開看了一遍。她從頭翻到尾,翻得不快。林晨在旁邊削一隻蘋果,沒看她,也沒說話。
翻完了,蘇晴把箱子合上。
「行。」
就一個字。林晨削蘋果的手沒停,應了一聲。這個字他等了一晚上,等來了,也就一聲。規矩是她立的,行就是行,沒有表揚。他要的是這個字,不是一段夸。
「你後到那十二天的東西,我給你留了半個箱。」蘇晴說,「你走前把箱子騰出來,我的到了再裝。」
「半個箱夠?」
「我比你會收。」蘇晴把拉鏈拉上,「你收拾你跟娃的,我收拾我的,各收各的,誰也別嫌誰的。」
出發定在正月二十,周三。頭天晚上,林寧睡了,兩個人在桌上把明天的路線過了一遍。八點出門,十一點半前到,中途進一次服務區,掐著林寧上午那覺走,她上車睡,到了正好醒。
「到那邊的頭一天,只干四件事。」林晨說,「錄指紋,拿鑰匙,認門,買菜。別的都不排。」
「行。」蘇晴說,「頭一天不貪多。這規矩好。」
過了一會兒她又補了一句:「明天我上班,不送你們。晚上視頻。」
「知道。」
「視頻我儘量不問『今天怎麼樣』。」
「問也行。」林晨把蘋果切成小塊,叉了一塊遞過去,「我就答『還行』。你聽『還行』就是還行,別追。」
蘇晴接了那塊蘋果,咬了。她想了想,認了。
「行。『還行』就是還行。」
燈下兩個人把這一條也定了。十二天裡,一個不追問,一個不報憂。憂在三條線底下,自己消化;過了線,電話里說。
定了這些,蘇晴去裡屋看林寧。林晨把箱子推到門口擺正,手搭在拉杆上站了一會兒。
三天後這隻箱子再動,是往後備箱裡放。放箱子的人是他,關門的人也是他。車廂里一個大人一個孩子,導航上那條線他昨天走過一遍了:上高速,兩個服務區,下高速,第三個紅綠燈右轉,小區的門朝東。
回來的路上他算了算:三十晚,前十二天他當主人,後十八天兩個人。頭一回這樣分。分法是蘇晴定的,可往前想想,棲川那趟是先分後合的,這一趟把分的那段拉長了。一步一步走到這兒,走熟了的路,分起來就不生。
院裡鄭阿姨曬的被子已經收了。他把門口的燈關了一盞,留一盞,給夜裡餵奶用。明天八點,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