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周三,早上八點出發。
蘇晴七點二十齣的門,比他們早。她走的時候林寧還沒醒,她進屋看了一眼,沒碰,把門帶上。玄關的告別一共三句話。
「走了。」
「嗯。」
「晚上視頻。」
八點整,林晨抱著林寧上車,箱子進後備箱,布老虎在林寧腿邊。車出村口的時候林寧醒透了,她趴在安全座椅里看窗外,看了兩分鐘,把老虎拽過去,啃著啃著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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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睡了五十分鐘。進服務區前林晨從後視鏡里看她睡實了,放慢了車速,想讓她多睡十分鐘。沒成,服務區的入口一拐,她醒了。醒了也不鬧,抱著老虎看進進出出的車。
服務區停了二十五分鐘。他給她換了尿不濕,餵了半瓶溫水,自己上了趟廁所,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包子她盯著看,他掰了一小口皮給她,她嚼了嚼,咽了,還要。又要了一口,沒給。服務區的包子餡咸,不敢多給。
再上車,她不肯坐安全座椅了,一放進去就哭。林晨沒跟她耗,把老虎塞給她,她攥著老虎,哭著哭著睡了。這一覺短,二十分鐘,醒來離清沅還有四十分鐘。這四十分鐘她安靜了,扶著座椅的邊站起來,看窗外。窗外的樓比河灣的高,路比河灣的寬。她看得認真,嘴裡蹦了一個字。
「不。」
不是拒絕誰,是她如今什麼話都用這個字開頭。林晨應了一聲:「嗯,到陌生地方了。」
十一點二十,下高速。第三個紅綠燈右轉,小區的門朝東,跟導航說的一樣。沈房東在門口等,穿一件深色棉襖,手裡捏著鑰匙。
錄指紋,拿鑰匙,一樣一樣來。沈房東讓林晨錄了左手食指,又讓錄了右手的。備用密碼林晨自己設的,設完沈房東轉過頭去,沒看。錄完指紋,鑰匙兩把,門禁卡一張,水卡電卡各一張,一張一張點交。
「護欄你看一眼。」沈房東領他上樓,開了門,徑直走到朝北那間。
護欄打得周正,一米高,膨脹螺絲一顆是一顆,跟照片上一致。限位器裝在窗框上,林晨試著推了推窗,只能開一條縫,大人使足了勁,縫沒變大。
「行。」林晨說。
「行了這屋就交給你了。」沈房東把鑰匙串遞過來,「水電氣我昨天都看過表,數在合同附頁上,你們走的時候照著對。別的,有壞的打我電話,小件我自己來修,大件走物業。綠蘿一周澆一回,我周六順路。」
說完他就走了,沒喝一口水。
林寧進門就被放到了地上。她扶著玄關的鞋櫃站了一會兒,打量這個地方。打量完,她開始幹活:沿著牆根,從玄關走到客廳,從客廳走到陽台,一路扶過去,每個屋都到了一遍。走到護欄跟前,她扶著護欄往窗外看了一會兒,拍了拍欄杆,接著走。
這一圈走完,她坐在客廳中間的地板上,抱著老虎,四處看。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燈,陌生的窗簾的顏色。她看了很久,沒哭。
林晨蹲下來,跟她並排坐在地板上,也四處看。從她的高度看過去,這個屋子是另一副樣子:桌腿成片的,門框豎著的,沙發是個大塊頭,拖鞋趴在地上。她剛才那一圈走得慢,原來是在認這些。大人看屋子看面積看朝向,孩子看屋子,看的是腿。
「認下了?」他問她。
她拍了拍老虎,算答了。
林晨把行李歸了位。睡袋進了主臥衣櫃,洗漱包進了衛生間,文件袋放在玄關櫃最上層。歸置完,十二點半了。
第一頓飯,他不打算自己做。
樓下三百米有家麵館,蘇晴查過,說是本地人開的,評價里有一句「帶孩子的不嫌」。林晨用腰凳把林寧綁在胸前,揣上錢包,下了樓。
麵館不大,六張桌。老闆娘看見腰凳里的孩子,先把靠牆那桌的椅子挪開,騰出放推車的位置,雖然他們沒推車。林晨點了一碗肉絲麵,給她要了一小碗清湯。
等面的工夫,他觀察這家店。灶台敞著,看得見,下面的師傅手上不停,鍋碗瓢勺各歸各位。牆上的價目表是手寫的,字丑,但改過的價格拿紙條貼著,一層壓一層,最新的在最上頭。這種貼法他熟,河灣鎮上的店也這麼貼,說明價格是活的,店是活的。
面上來,他把林寧的那碗吹涼,一勺一勺餵。她吃了小半碗,不肯吃了,扭頭看鄰桌一個喝豆漿的老頭。老頭沖她做了個鬼臉,她沒笑,盯著看,看了一會兒,把臉埋進林晨懷裡。
「認生。」林晨跟老頭笑了一下。
「這麼大的娃都認生。」老頭喝完豆漿走了。
老闆娘過來收盤子,看了一眼孩子,說:「樓下那幾個店你都可以去,帶孩子的不嫌的就我們跟隔壁餃子館。再往東那家川菜,晚上人多,聲音大,娃睡了別從那兒過。」
林晨謝了。這話比網上那條評價有用。他把它記在手機備忘里,跟急診地址記在一處。
林晨的面是就著餵飯的空當吃完的,吃了二十分鐘,面坨了半碗。他沒覺得虧。出門前定的規矩:頭一天只干四件事,錄指紋,拿鑰匙,認門,買菜。飯不在四件事裡,飯是順帶的。
下午的覺她在陌生的床上睡的。睡前哭了兩聲,不長,抱著走了兩圈,燈調暗,她伏下來。這一覺睡了四十分鐘,比在家短,醒了她也不鬧,坐在床上扶著床欄看窗外。
她睡的那四十分鐘,林晨也沒閒著。他把屋子裡的插座挨個查了一遍:矮處的三個,全部插了防護塞,塞是從河灣帶來的,一毛錢一個,帶了十個。抽油煙機他開了一分鐘,聲音是視頻里那個聲音,能接受。晾衣杆他搖了一遍,卡的地方在半截,他記住了那個位置,搖到那兒放慢,就過去了。
他還幹了一件事:把護欄那間屋的地上鋪了層爬行墊,墊子拼圖那種,一塊一塊,拼了半屋。拼完他坐在這間屋的地上看,窗戶在頭頂上,限位器開著一條縫,風從縫裡進來。這間朝北的屋,白天沒人住也不冷,正好做她的活動房。
四點,林寧在墊子上自己玩了半個鐘頭。她扶著牆走,從墊子這頭走到那頭,走了七八個來回,中途坐在墊子上,把老虎放倒,研究老虎的尾巴。林晨坐在門口的凳子上看著,沒參與。鄭阿姨說的,到新地方頭幾天,讓她自己認,大人少摻和。
傍晚,林晨抱著她去了趟菜市場。市場離家八百米,他推著車走了一遍,認了攤位:菜攤三家,魚攤一家,肉攤兩家,最裡頭有個豆腐攤。他買了兩根排骨,一把青菜,一塊豆腐。排骨明天燉,豆腐晚上就能吃。
菜攤的老闆娘找錢的時候問他:「外地來的?」
「嗯,住一個月。」
「一個月好,夠熟了。」老闆娘把零錢遞過來,「明天排骨別買我家的,我家排骨貴五毛,你買東頭那家,一樣的貨。豆腐倒是我家旁邊的老陳家最好,你今天買對了。」
林晨笑了。第一天的菜市場,就有人告訴他哪家便宜哪家好。這地方跟他想的一樣:只要肯出門,走到哪兒都有規矩,規矩都在人嘴裡。
回來的路上天擦黑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林寧在推車裡,抱著老虎,看路燈。一盞過去,又一盞過來。她看了很久,忽然又蹦了一個字。
「不。」
這一聲跟白天那聲不一樣。白天那聲是對陌生地方說的,這一聲,林晨聽出來了,是對路燈說的。路燈往前排,她在數她的新地界。一盞一盞的燈,她一盞一盞地認。
到樓下,他沒急著上去。他站在小區門口,往東看了看。東邊是回河灣的方向,三百公里外,蘇晴這時候該下班了。晚上視頻,她要問「今天怎麼樣」。
他想好了答案,就兩個字。
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