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定了,接下來的事是分誰先去。
這話說出來之前,蘇晴先在紙上寫了四欄。照護能力一欄,孩子狀態一欄,當地服務一欄,緊急返程一欄。寫完她把紙推到桌子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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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晚,我後到十二天。這十二天你帶她,我先把這些過一遍,過完再定。」
照護能力這欄,兩人一項一項對。林晨一個人帶林寧的完整天數,最長的一回是棲川那次,蘇晴回單位辦交接,走了一天一夜。餵飯、哄睡、洗澡、把尿,全流程他一個人走下來,沒出過岔子。再往前,鄭阿姨歇班的周日都是他全天帶,攢下十幾二十個整天。
「一天一夜是紀錄。」林晨說,「十二天翻著倍。」
「紀錄不是上限。」蘇晴說,「棲川那一夜你也沒底,過來了。這回的差別是白天連著夜,沒有人搭手,鄭阿姨不在。」
鄭阿姨這欄單獨列。她年前就說了,二月底才回來,回來盯三月。也就是說,清沅那三十晚,家裡這頭沒有備用的人。這個空檔是兩個人商量過的:真到扛不住的那天,林晨可以叫蘇晴,蘇晴請假過去,這不算砸鍋。但「扛不住」的線在哪,得先說清楚。發燒到三十八度五以上、連續兩頓不吃、夜裡哭超過一個鐘頭哄不住,三條線,碰著任何一條,打電話。
「三條線之下呢?」林晨問。
「之下你自己拿主意。」蘇晴說,「拉了稀了,吐了一頓了,這些你見得比我多。」
孩子狀態這欄寫得短。林寧一歲零一個月,扶走熟練,認生比前幾個月輕,換環境睡過棲川一回,頭一夜鬧了,第二夜就穩。規律是有的:換地方的頭一夜難,過了就順。白溪那一夜沒睡成,這回清沅的頭一夜,是補考。
這欄底下蘇晴又添了三行小字,是給林晨的備忘。林寧的覺:白天兩覺,上午一覺四十分鐘,下午一覺一個鐘頭,睡短了不補,晚上提前半小時上床。輔食:三頓,米粉打底,菜肉換著來。哭的規律:黃昏最粘人,先抱起來走兩圈,不走遠。
「這三行你比我熟。」蘇晴寫完自己先笑了。
「比你熟。」林晨把那張紙拿過去看了兩遍,「黃昏那陣你不在我一個人頂過,鄭阿姨教我的,抱起來不說話,屋裡燈調暗,走兩圈她自己就伏下來了。」
「對,就是這一招。」蘇晴說,「你帶著這招去,比帶錢管用。」
當地服務這欄,蘇晴年前就查了。小區一公里內有個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兒科有,二十四小時的急診沒有,最近的兒科急診在四公里外,打車十五分鐘。她在地圖上把這兩處都標了,截圖發給林晨。樓下有個菜市場,早六點到晚七點。超市兩個,一個二十四小時。
「急診那個數你背下來。」蘇晴說,「不用背,存手機里,置頂。」
緊急返程這欄最短。高速三個半小時,一天兩班大巴。自駕優先,累了進服務區。這一欄兩個人都沒多說話,寫了就寫了。
四欄之外,蘇晴又添了一張單頁,寫的是錢。這趟住一個月,帳她拆成了三筆:房租押金一筆記著,回來退;日常開銷一筆記著,林晨在前十二天裡自己流水自己留票;照護的兩小時一次一百六,這筆從家庭帳走,不走林晨的流水。
「你帶的是娃,不是我錢包。」蘇晴說,「流水留票就行,不用省給我看。」
「我打算省。」
「省是你的事,報不報也是你的事。」她把單頁夾進去,「我只看大頭,不看零頭。」
這張單頁林晨沒推辭。他心裡有數,真金白銀的帳分清楚,前十二天才過得清爽。
四欄過完,輪到最要緊的一條。
「我先說。」蘇晴把手放在桌上,「我後到,不是考察你。你別把這十二天當成考試,考給我看。」
林晨搖頭。「我沒當成考試。」
「那我後到也不欠你的。」蘇晴說,「我不補。到了以後我不說『辛苦你了』,也不把這十二天的活兒攬回去抵帳。你說你行,我就當你行。」
「我行。」
「那就這麼定。」蘇晴把紙折起來,「還有一條,任何一方覺得不合適,提前調整。你覺得十二天太長,第十天就叫我,行。我覺得單位那頭放不下,第八天就去,也行。調了不算輸,誰也不許拿這個說事。」
林晨應了。應完他補了一句:「照護的人呢?我在那邊兩眼一抹黑。」
這是年前就鋪的線。中介平台上篩過一個照護人員,姓陸,四十出頭,本地人,做住家附近的上門照護三年。僱傭主體是平台,合同、保險、健康證、無犯罪證明,四樣都齊。培訓記錄兩頁,嬰兒照護的課程完成時間在前年。工作經歷三段,最長的一段一年八個月,離職原因是僱主家孩子上了幼兒園。
這些是線上初審。線下的試接觸,約在抵達後的第三天,林晨全程在場。
「試接觸看三樣。」蘇晴說,「孩子反應、交接方式、邊界。她要是搶著抱、越過你直接逗孩子,這一條不過。交接的時候她說不清自己能幹什麼不能幹什麼,也不過。三樣過了,才談次日的兩小時。」
「三樣有一樣不過呢?」
「不用她。我自己再篩,或者乾脆不用人。兩小時的事,不是必需品。」
照護的帳還有一筆兜底。蘇晴把那個平台的客服電話存了一份,跟兒科急診的號碼並排置頂。平台那頭她年前打過一回,問的不是價格,是兩個問題:試接觸不滿意,換人要隔多久;上門服務出了物品損壞,走什麼流程。客服答得利索,換人隔四十八小時,損壞走平台賠付。兩個答案她都記了。
「問這些幹什麼,晦氣。」林晨說。
「不晦氣。」蘇晴把手機鎖了,「白租的房子我都要問清退租條款,請進家門的人,當然要問清怎麼請出去。醜話說在前頭,不是不信人,是不賭。」
紙上的事過完,兩個人把它謄了一遍。謄清楚的那份,後來被林晨塞進了隨身的包,跟林寧的疫苗本放在一起。
正月十二的晚上,這些都定了。林寧在墊子上扶著沙發走了兩個來回,走累了坐下,抱著布老虎啃。她不知道八天後要去的地方,也不知道那三十晚被父母分成了兩段。她眼下的大事是那隻老虎。
蘇晴看著她啃老虎,忽然說:「行李你來整。」
「我?」
「你先去的十二天,你的行李你說了算。」蘇晴說,「我只看,不刪。」
這句話林晨聽懂了。從棲川到年底,每次收拾行李,最後一道篩都是蘇晴的手,這個不要那個太重,篩到最後箱子是合格的,主意是她的。這回她把手收回去。
「整不好呢?」
「整不好也是你的箱子。」蘇晴說,「到了那邊缺什麼,買。清沅又不是沒人賣東西。」
事情談到這兒就完了。沒有誰站起來握手,也沒有誰敬一杯茶。兩個人像談成一筆小生意,帳目清楚,各拿一份。他們的押在彼此手裡押了三年,比紙硬。
蘇晴去洗碗。林晨把林寧從墊子上抱起來,往院裡走。正月十二的夜裡,風還是冬天的風,院裡的葡萄架空著,柴堆碼在牆根。林寧縮在他懷裡,臉貼著他的肩膀,一隻手攥著他的領子,睡眼半睜半閉。
過了會兒,蘇晴出來,站在廊下。
「想什麼呢。」
「想十二天以後。」林晨說,「你進門那天,門是我開的,飯是我熱的,燈壞了一盞我知道在哪換。這跟以前反過來了。」
「反過來你也別得意。」蘇晴把手揣進兜里,「十二天的主人,三十晚的租客,咱倆各當一半。」
林晨笑了。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林寧,她已經睡實了,呼吸把他的領子撲得一起一伏。他把她的領口往上攏了攏,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說了一句:「初八那晚你說,貴的三百買的是清楚。我這兩天想,我們這一趟,買的是各當一半主人。」
蘇晴在廊下站著沒動,隔了兩秒應了一聲。
「嗯。各當一半,誰也不是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