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現場檢查的日子,調過兩回。
原定的日子在十一月中旬。監管所那頭趕上全縣的專項行動,人手抽不開,電話打過來,往後挪。挪了一回沒成,又挪一回,最後落在月底的周三。張偉接到改期電話的時候正在核發貨單,嗯了一聲,沒問為什麼。挪就挪。東西在架子上,不會因為多等半個月變好,也不會變壞。他把檯曆上的紅圈擦了,在後一個周三重新畫上。畫完接著核單子,手沒停。
檢查前一晚,他把倉庫理了一遍。
就理了一遍。
馬老闆在旁邊看著。「上回你理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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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一遍。」
「一遍就夠了?」
「夠了。」張偉把掃帚歸位,「平時就這一遍。為檢查理三遍,說明平時那兩遍欠著。」
馬老闆笑了一聲,沒接話,回倉庫了。這話擱一年前,張偉自己都不信。那時候理三遍,心裡還慌。現在理一遍,心是定的。東西天天在它們該在的位置上,理一遍是打掃,不是求安心。
晚上老桂打了個電話到倉庫,馬老闆接的。老桂是綠原第三批新加的筍乾戶,頭一回趕上監管檢查,電話里的聲音發緊。
「馬師傅,明天我要不要過去一趟?」
「不用。」
「一點都不用?」
「你的貨在留樣櫃裡擺著,編號、封條、卡片都在。你人去不去,它都在那兒。」馬老闆說,「貨替你說話,比你自己去說強。」
老桂在那頭沉默了幾秒,說了聲知道了,掛了。
周三上午九點差五分,監管的車拐進院子。還是兩個人,周副所長,劉同志。車停穩,周副所長先沒進屋,站在院子裡看了一圈。發貨區的燈亮著,打包台擦過,地面上新畫了三道線。
「地上的線是新畫的。」「上個月畫的。貨區、通道、退貨區,三塊。」張偉說,「以前混著走,現在分開了。」周副所長點了下頭,往裡走。
劉同志直奔台帳。這回他帶了自家的目錄夾,一頁一頁對著翻。先翻零售那本,再翻綠原那本。翻到綠原第三批那頁,他停下來。
「這批的供應戶是兩家。」
「楊嫂家的筍乾占大頭。新合作的一家姓桂,桂家去年做過青山的外包,流程熟。」
「新戶的檔案。」
張偉從文件櫃裡抽出桂家那一頁。試用評估、原料檢測記錄、現場學習的簽字,三樣都齊。簽字欄里兩個名字,一個是桂家自己的,一個是馬老闆的,落在同一個日期。
劉同志看了看,把檔案遞給周副所長。周副所長看了有半分鐘。
「新戶試用,現場學習,學完簽字。這條規矩誰定的。」
「出事以後定的。」張偉說,「事就出在新戶身上。老戶的規矩是全的,新戶進來,規矩沒跟上,就漏了。現在進來一戶,學一戶,簽一戶。」
周副所長把檔案放回櫃裡,沒再問。他關櫃門的動作比上回輕。
劉同志又翻回台帳,把第三批那頁從頭過了一遍。數量、日期、檢測編號、留樣號,四欄對下來,他的手指在一處停了停,抬起來,接著往下走。走到底,合上台帳。
「這本帳,」他說,「比我們所里一些單位的還整。」
張偉沒接這話。夸的話接了就輕了。他只說:「帳是許苗管的。人穩定,帳就穩定。」
劉同志看了許苗一眼。許苗沒抬頭,正把下個月的排產表往桌上擺。
留樣室抽了三個批次。劉同志戴上手套,從架子上取了三個盒子:一個零售的,一個綠原第二批的,一個第三批的。第三批那個盒子的封條日期是十來天前的,他對著台帳核編號,一個字符一個字符地對,對上了,放回原位。三排架子,最下面一排今年新添的盒子占了半排,他多看了兩眼,沒說話。
出留樣室之前,他在門口站住了,回頭又看了一眼那三排架子。
「你們的留樣,是按月歸位的。」
「按批次。」馬老闆說,「一個批次一個盒,盒上的日期對著台帳的行。查哪批,抽哪盒,不用翻。」
「我們所里的留樣室,做不到這麼齊。」劉同志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馬老闆聽出來了,這是同行的話。同行說好,比監管說好還難。
從留樣室出來,正趕上小曹打包發貨。劉同志站在打包台邊上看了一會兒。
「抽一箱。」
小曹遞過去一箱筍乾。劉同志開箱,卡片放在最上層,批次號、報告編號印在左上角。他拿出手機對著編號掃了一下,頁面跳出來,檢測報告的日期、項目、結論,一屏裝完。
「客戶也能這麼查?」
「能。卡片上印了兩個入口,省平台,或者打電話。」小曹說,「上個月有客戶真打過,查完又下了兩單。」
劉同志把箱蓋合上,還給小曹。周副所長在邊上看著,在本子上記了一行。
溫濕度的數據,許苗提前把整月的曲線打了出來,一頁一頁釘好。周副所長翻曲線的時候,許苗開口了。
「周所,提個建議。曲線導出的時候,把上下限兩條參考線也打上去。超沒超,一眼就看出來,不用來回對著數字找。」
周副所長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這個建議好。你們自己先這麼幹。下回來,我要看到。」
「下周就改。」許苗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這一查,兩個鐘頭。比頭一回多出半個鐘頭,多出來的都花在台帳和檔案上。
十一點,檢查完了。周副所長在門口站定,回頭看了一眼發貨區。頭一回他也這麼站過,站在同一個位置,說的那句話張偉記到今天。
「這次比上次更規範了。」他說。說完上車,車出了院子,拐上村道。
張偉站在門口沒動。馬老闆從倉庫里出來,站到他旁邊。
「說什麼了。」
「說比上次更規範。」
「那就行。」
「嗯。」
當晚老桂又來了電話,問怎麼樣。馬老闆說過了,抽到你們家那批了。老桂「啊」了一聲。馬老闆說封條日期、編號都對上了,你人沒來,貨替你來了。老桂在那頭笑了,笑完說,下批我多曬十斤。馬老闆說別多曬,按單子走,單子漲了你再漲。
下午,張偉寫這個月的月報。寫到第六行,筆停了。前兩個月都是六行,穩的。這個月多了一件事:現場檢查。檢查的結論,寫不寫進月報?
他把筆擱下,想了想,又拿起來。寫。第六行寫完,他添了第七行。
現場檢查,第二次,通過。
月報發到股東群,他多帶了一句:「本月七行。下月無檢查,回六行。」
許苗回:「記上了。」
馬老闆回:「該的。」
小曹回了個"1"。
林晨回:「可以。」
四條回復,跟前兩回一模一樣。張偉看著那四條,把手機放下。有檢查的月份多一行,沒檢查的月份回六行。月報跟著月份長,也跟著月份收。長了不慌,收了不空。
晚上八點,他給林晨單獨發了條消息。
「檢查完了。過了。」
林晨回:「好。」
隔了半分鐘,張偉又發了一條:「周所長說,比上次更規範。」
這回林晨隔了一分鐘才回,就一個字。
「嗯。」
張偉把手機扣在桌上。一個「好」,一個「嗯」,兩句話的分量,比群里四條回復加起來都重。他起身把月報底稿存檔,文件名末尾的數字,從二改成三。文件夾里三個文件排成一排,一,二,三。
他看了那三個文件一會兒。等觀察期走完,這一排會到五。到五以後,月報回到六行。第七行是借來的,借了一個月,還回去。
關燈前他走到牆跟前。日程表第三格的紅字日期在下個月初,還有幾天。檢查通知那張紙貼在日程表旁邊,紙邊有點翹。他把紙角按平,拿筆在通知右下角添了一行小字。
第二次,通過。
字小,跟列印的正文一比,幾乎看不見。他按上筆帽,看了一眼,關燈,鎖門。下一行字,是第五個月月底的事。到那天,這張紙就寫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