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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綠原第三批

  綠原第三批原料交貨,日子定在十一月中旬。

  這一批的量,是三批里最大的。筍乾三百二十斤,香菇一百二十斤。加量的通知是趙總監十月底交第二批時當面提的,張偉當場應了供應能力,回頭排產,楊嫂家多擔七十斤,剩下三十斤給了新加的桂家。桂家去年做過青山的外包,流程熟,上手就是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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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貨前十天,馬老闆挨家走了一遍。

  頭一站孫良家。大棚里第三批的菇正出到旺處,菇蕾一層壓一層。孫良掀開舊草簾讓馬老闆看:「這一茬正好趕上日子。上批差的十斤,這批連本帶利都在裡頭。就是這草簾舊了,夜裡捂不住溫,擱不住明年開春得換批好的。」

  「別提十斤了。」馬老闆蹲下看菇,「你就記一條,採下來六個鐘頭內送到,鮮度就是你的臉。這批量大,路上多耽擱一個鐘頭,到綠原那邊開箱就差一口氣。」

  「記住了。」孫良說,「我定了明早四點采,七點裝車,九點到倉。」

  「這個點掐得好。」馬老闆站起來,「頭一回走這麼大量,日子自己會算,行。」

  孫良送他出棚,順手割了兩朵肥菇塞給他,說晚上燉湯。馬老闆捏著菇走了。

  楊嫂家的曬場上,新收的筍乾攤了滿場。馬老闆抓了一把,捏了捏,又湊近聞。楊嫂在邊上看著,不問,等他說。

  「這批比上批干。」

  「上批你嫌潮,我記著呢。」楊嫂說,「這批多曬了一天半。」

  「多曬一天半,分量輕了,錢倒多不了。」馬老闆把筍乾放回去,「你這帳不虧?」

  「不虧。」楊嫂把竹匾挪了挪,「潮的收進去,你們單放一天,麻煩的是你們。乾的收進去,順利的是大家。我少那幾個水分錢,買個順利。」

  馬老闆沒再說什麼。他走的時候楊嫂送到院門口,又塞給他一小袋新筍乾。他這回沒推,接了。有些東西推來推去就生分了,接了才是熟。

  桂家是頭一回走這麼大的量。馬老闆到的時候,桂家兩口子正在分裝,秤擺在堂屋中間,一袋一袋過。

  「馬師傅,標準再給我們說一遍。」桂家當家的擦著手迎出來。

  「說三遍了。」

  「再說一遍。頭一回走大貨,怕記岔。」

  馬老闆就又說了一遍。水分、色澤、完整度,快檢怎麼過,留樣怎麼封。說到封樣,桂家媳婦從屋裡拿出一個本子,是馬老闆上回留的流程圖,她照著抄了一遍,抄得比原件還工整。

  馬老闆看了那個本子,說:「不用抄這麼細。」

  「抄一遍,記得牢。」桂家媳婦說,「我們認字不多,抄一遍頂看三遍。」

  馬老闆把本子還給她,心裡有數了。這一戶不用再走第二遍。認字不多的人把流程抄了一遍,比認字多的人看三遍還穩。他臨走丟下一句:「交貨那天你倆都來倉庫。頭一回的大貨,全程你們自己看一遍,比聽我說十遍強。」

  兩口子對看一眼,應了。

  交貨那天,三戶的貨先後到倉。楊嫂的筍乾兩百九十斤,桂家的三十斤,孫良的香菇一百二十斤。過秤、快檢、貼標、封樣,一樣一樣走。小曹的手已經不用想了,哪個環節該哪個動作,手自己到。許苗坐在台邊記數,記完一欄,抬頭看一眼秤。

  桂家兩口子真來了,站在打包台外頭,從第一袋過秤看到最後一袋封樣。看到自家那三十斤上秤的時候,兩口子都往前湊了半步,秤上的數字停穩,三十整,桂家當家的出了口長氣。

  桂家的三十斤過秤的時候,馬老闆當著桂家當家的面快檢。試紙顯色,二階,合格。桂家當家的看著那張試紙,看了很久。

  「就這麼一小條紙?」

  「就這麼一小條紙。」馬老闆把試紙貼進記錄本,「你家的貨過沒過,這張紙說了算。它不認人,只認貨。」

  桂家當家的點頭。走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站,跟馬老闆說:「下回量再大些,我們也接得住。」

  「接得住再說。」馬老闆說,「先把這一批走穩。穩了,量自然會來。」

  裝車比前兩批多用了半個鐘頭。量大,箱子多,張偉在月台上盯著碼放,每一層橫豎交錯,碼到第五層,他上去踩了踩,不晃,才讓封車。兩輛車,一前一後出了院子。

  車開出半小時,張偉的手機響了一次,是小曹,報了個路況,前方修路,繞行二十分鐘。張偉說繞,不搶那二十分鐘,貨在車上,穩比快值錢。

  到了綠原的倉庫,驗收照舊。這回出來的不是上回那個質檢員,換了個人,年紀大些,驗得慢。驗到桂家那三十斤拼的箱,他停下來。

  「這一箱的顏色,深淺不太齊。」

  馬老闆早等著這一問。「三家的貨拼的箱。同批不同戶,色澤有差,水分無差,快檢報告在卡片上,您掃一下。」

  質檢員掃了。報告跳出來,各項都齊。他又抽了一小把出來,對著光看,捏了捏。

  「行。」他在收貨單上簽了字,「色澤這個事,我們內控也有爭議。有客戶就愛深色的,說香。有客戶愛淺色的,說嫩。你們不挑色,我們分揀的時候倒省事。」

  「貨是山上的,不是機器出的。」馬老闆說,「色有差,是它本來就有差。」

  質檢員看了他一眼,笑了。「這話我們內部培訓,倒可以引用。」

  回程車上,張偉翻著收貨確認單。三個章,一個不少。他給許苗發了條消息。

  「第三批,驗收過。齊了。」

  許苗回:「台帳我下午歸位。三批的曲線,我拉了張總表,月底並給你。」

  張偉又給林晨發了一條。

  「第三批交完。首批合同的三批,全履約了。」

  林晨回了兩個字:「知道。」

  隔了一分鐘,又來一條:「桂家那三十斤,快檢過了?」

  「過了。二階。」

  「嗯。」

  張偉看著那個「嗯」,笑了。林晨這個人,問他什麼都是「知道」「嗯」,但每回都要問到底下最細的那一層。三十斤的貨,他問的是快檢的那張試紙。三千斤他也是這麼問。

  當晚,張偉把三批的交貨表並在一張紙上。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數量、日期、驗收結論,三行排下來。他把這張紙釘在綠原台帳的扉頁上。

  釘完他坐了一會兒。首批合同,從七月簽到十一月交完,四個月,三批,一次沒延期,一次沒退單。這張紙上的每一格,都是錢,也都是臉。

  他想起七月簽合同那天,趙總監說方案有效期兩周,催他簽。那時他沒簽,把方案鎖進抽屜,等的是青山自己站起來。現在站起來了,單子是站在平等的位置上籤的,貨是按自己的規矩走的。同一張桌子,去年是人家挑他們,今年是他們的貨替他們說話。

  許苗走的時候過來看了一眼那張表。

  「釘這兒?」

  「釘這兒。」張偉說,「往後誰翻開這本台帳,頭一頁看見的不是數,是這三行。數是散的,這三行是走完的。」

  「走完的才釘得住。」許苗說完走了。

  手機響了。趙總監的消息。

  「第三批收到。質量穩。年底續約的事,下月初我帶新年度的量價方案過來談。」

  張偉回:「好。備好茶。」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看著牆上的日程表。觀察期第四個月的格子還有半個多月。第四個月過完,還剩最後一個。第五個月月底,第五個勾畫上,這張表就滿了。

  表滿了以後呢。

  他想了想這個問題。表滿了,綠原的年度續約來了,村里問擴產的人等著回話,零售在爬,年底的帳要並。表會滿,事不會滿。表上的事是一件一件辦完的,辦完一件,表上少一行,日子往前挪一格。

  這一格挪完是下一格。他起身關燈,鎖門。院子裡的風比上個月又硬了些,他把外套的拉鏈拉到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