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回到了各自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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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管倉庫和報表,每周給股東群發一次月報,六行。許苗管帳和票據,綠原料單的進出她單獨建了一本台帳。綠原的台帳封皮是深綠色的,跟零售那本藍色封皮的分開碼在文件櫃裡。兩本台帳,一個對散客,一個對一家客戶,許苗說這樣查的時候不會串。馬老闆管供應戶和快檢,楊嫂的筍乾和孫良的香菇按批次入庫。小曹打包發貨,卡片一張一張放正。
四個人各在各的位置上。這一套分工不是新定的,是出事以前就有,出事以後斷了,現在接回來。接回來的樣子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是各干各的,幹完就完了;現在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哪條線上,那條線接誰、交誰。接和交這兩個字是張偉自己悟出來的,沒跟誰說過。
悟出來那天他在倉庫理貨,理到一半停下來,想起來一句話:人不是各干各的,人是接來交去的。這句話他想了一個禮拜,沒跟馬老闆講,也沒跟許苗講。講了就成道理了,不講就還是他自己的。
許苗建綠原料單台帳那天,是周二。她在辦公室用了一上午,把綠原的首批訂單、批次號、檢測報告、留樣編號、收貨確認單,一項一項填進去。填完她坐在桌前看了兩分鐘,然後合上。
這本台帳跟零售的台帳不在一起。零售走的是公開的台帳,綠原走的是單獨的。許苗自己定的規矩。零售是給所有客戶看的,綠原是給一家客戶看的,分開記,分開存。張偉看了一眼她建的模板,沒說話,只點了一下頭。這個頭點得輕,但許苗看見了。她知道這一點的分量。兩個人之間不需要解釋,一點頭就夠。
這一點頭許苗記了好久。她跟張偉共事兩年多,從他點頭或者不點頭,她能看出這一件事他認不認。認的事他會接著做,不認的事他會問。這一回他沒問,就是認。
林晨在河灣。長凳上完了第二遍木蠟油,放到葡萄架下。他坐上去試了試,穩了。坐的時候他用手按了按凳面,油干透了,按不出印子。
蘇晴出來看了一眼。
"比上次那條歪凳子好。"
"上次那條也能坐。"
"能坐和好坐是兩件事。"
這是他們關於木作的第三次對話。前兩次是凳子的腿和面,這次是穩和不穩。林晨把凳子上的木屑撣了撣,沒接話。蘇晴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在葡萄架下。
林寧在爬行墊上,坐了一會兒,趴下了,又坐起來,反反覆覆,像在練什麼功夫。她坐住的時候越來越多了,每次坐的時間都比上一次長一點。今天最長的一次坐了一分鐘,自己數的。是她數的,不是大人數的。大人沒數,因為大人看的時候她在坐,大人不看的時候她還在坐。坐這件事是她自己的事,跟大人沒關係。
這道理林晨看出來了。看林寧坐他也在心裡坐。坐得比林寧久。
葡萄架上的最後一茬葡萄熟了,紫的多青的少了。林晨早上摘了一串放在廊下的碗裡,林寧扒著碗沿看了一會兒,伸手去夠,被蘇晴擋了一下。
"這是生的,不能吃。"
"不。"
"不什麼,這是葡萄,熟的是紫的,這個是青的。"
"不。"
蘇晴把碗挪高了些。林寧的眼睛跟著碗走,嘴裡又蹦了一個"不",蹦完轉頭去看爬行墊上的積木,把葡萄的事忘了。
"她今天'不'了幾次了?"林晨問。
"我沒數。"
"我數了,從早上到現在,三十七次。"
蘇晴笑了。"你數這個幹什麼?"
"好玩。"林晨說。
這兩個字蘇晴說的時候,沒帶著嘲笑。她是認真的。林晨數林寧的"不",在她看來是真好玩,不是無聊。一個好玩的父親比一個嚴肅的父親對孩子好,這是她信的。
"好玩。"
兩個人在長凳上坐了一會兒。林晨的手放在凳面上,凳面是啞光的,油幹了不沾手。他摸了摸凳腳的榫口,咬得緊,沒松。這條凳子他能坐十年。
蘇晴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是單位的群。她沒接,把手機扣在腿上。
"什麼事?"
"下禮拜的事。到了下禮拜再說。"
林晨沒追問。蘇晴的事她有自己的節奏,什麼時候說,怎麼說,她排得好好的。真到了下禮拜,她會按她排好的告訴他。這個規矩他從結婚第二年就學會了。
下午三點,張偉在工作群里發了本月月報。六行:出貨量、檢測批次、供應戶變動、溫濕度異常、綠原執行進度、觀察期反饋。最後一行是新加的,從這月起每期都有。
許苗回:"記上了。"馬老闆回:"該的。"
小曹回了個"1"。
林晨回:"可以。"四個回復,跟上周一樣。不一樣的是上周的月報是五行的,這周是六行的。多出來的那一行是觀察期反饋,張偉自己加的,加完沒問過許苗。許苗也沒問他加得對不對。加得對不對,看下一周的月報就知道了。如果下一周還是六行,那就是對的。
下一周的月報,張偉發的時候,許苗回了:"記上了。"兩個字跟這周一樣。這就對了。
傍晚,林晨把凳子從葡萄架下搬到了廊下。廊下的地勢比院子高一階,下雨不會積水。他把凳子放正,四條腿都著地,沒晃。
蘇晴從屋裡出來,看見凳子換了地方。
"換這兒了?""換這兒了。廊下比院裡好。""為什麼?"
"院裡下雨積水,凳腳吃水,會起皮。廊下不積。"
"你想得細。"
"做凳子的得想這些。"
蘇晴沒接話。她在凳子上坐下,背靠著廊柱。林寧在爬行墊上又坐住了一會兒,這次坐了兩分鐘。她抬頭看蘇晴,咧嘴笑了一下,手一松,往前栽了。蘇晴伸手接住。這一栽跟昨天那一栽一樣輕,但栽了就是栽了。坐住和坐穩之間,她還得自己熬。
這段蘇晴不催她。書上說孩子自己會熬,催了反而慢。蘇晴背過,所以不催。林晨也不催,他信蘇晴。
"還差點意思。"
"差得不多。"
"差得不多也是差。"
"差得不多,再過半個月,能坐穩。"
林寧被蘇晴抱起來,靠在她肩上,嘴裡又蹦了一個字。"不。"
"不什麼,你今天說了多少個不了。"
林寧沒回答,她在蘇晴肩上趴了一會兒,眼睛合上了。這一次她睡得快,因為下午的活動量大。坐、趴、坐、趴,反覆了一個多小時。這一個月她的睡眠從兩覺並一覺,下午那一覺越來越長。長了,醒著的時間也長了,醒著的時候她要練的事就多了。坐、爬、扶、站,一個接一個。這些事她得自己來,大人幫不了。
蘇晴把她抱進屋,放進嬰兒床。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張紙。
"協同崗位的事,有信了。"
"批了?"
"批得差不多了。等正式通知,通知到了我說。"
林晨點了點頭。他看著那張紙,沒接過來。紙是蘇晴的事,他看一眼就行,不用接。這個分別他也分得清。
"你什麼時候開始?"
"等通知。通知一到,日子就定了。""鄭阿姨那邊我提前去談。"
"嗯。"
院子裡安靜下來。葡萄架上的最後一串葡萄熟透了,紫得發亮。林晨看了一眼,沒有去摘。他伸手託了托那串葡萄,沉了些,比上禮拜沉,蒂還咬得緊,輕輕晃一下也晃不掉。
留著的東西比摘下來的好看,這是他這幾年悟出來的。葡萄掛在架上,根還連著,那一串紫就還在長,一天比一天沉。明天再來摘,今天就還掛得住它。
人也是。日子還連著,人就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