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收到正式通知是周三下午。
通知是單位人事發來的,正文不長,三段:經審核,列入基層服務協同崗位人選;任期一年,自下周一至崗;到崗後工作範圍從村級擴至鄉鎮協同。每一句話她都在心裡默念一遍,確認無誤。這崗位她等了大半年。年初單位推薦她的時候,她沒接,說要跟家裡談。談完接了,等到年中,等到今天。等的過程她沒催過單位,單位也沒催過她。等是雙向的,等得越久越顯出誠心。這半年裡她在單位繼續干原來的活,沒耽誤事。這三段話她看的時候一字一字地看,看完才放心。批的是她,不是別人。
她看完通知,在辦公室坐了兩分鐘。坐著的兩分鐘她在想一件事:去了以後家裡怎麼辦。林寧怎麼辦,鄭阿姨能不能多頂,林晨那邊讓不讓,這些她過了一遍。想到一半,想清楚了,才打電話。
"我去。"她說。這兩個字她說得乾脆。單位那頭接話的人也乾脆,回了一個"好"字。掛了電話她坐著,手裡還攥著那份通知。攥了一會兒,鬆開了,把通知對摺再對摺,折好放進包的內袋,拉鏈拉到頭。
內袋裡還有一張卡,是單位的工卡,照片是大前年拍的,那時候還沒結婚。她把工卡掏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明年這時候,卡的背面大概要加一行字,協同崗。她想了一下這行字的樣子,沒想出來,算了,到時候自然知道。
晚上回來跟林晨說。林晨正在廚房熱湯,她進門的時候他還沒把湯端出來。
"批了。"
"恭喜。"
"別恭喜,先排日子。"
林晨把湯端到桌上,把碗擺好,坐下。"你排。"家裡的日子是蘇晴排的,他知道。他排的日子粗,她排的日子細,粗的日子落地得靠她的細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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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周一到周五在崗。林寧你周一三五帶,二四鄭阿姨多頂半天。周末兩個人都在。"
"鄭阿姨我談過了。"林晨說這話的時候,蘇晴抬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她看的是他辦事的穩。鄭阿姨帶林寧半年多,讓她多頂半天不是小事,要談得讓鄭阿姨不覺得是被壓,是被請。林晨去談了,談成了,沒等蘇晴問就先說。這就是他。這件事他辦了,辦得她滿意。她沒說滿意,他也沒問。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比說出口更穩。
"她肯?"
"肯。帶薪歇的兩天,回來補工時。"
"行。"
蘇晴把飯盛了。兩人坐下吃飯,林寧在爬行墊上自己玩積木,玩一會兒就抬頭看一眼他們。這一眼她看的是不是想讓人抱,沒人知道。但每次抬頭看完,她又低頭接著玩。玩積木她有自己的玩法,先把積木一隻一隻碼起來,碼到第三隻倒了,再碼。反覆。倒了再碼,碼了再倒,樂此不疲。
"白溪的事怎麼辦?"林晨問。這個問題他在心裡擱了兩個月。從青山出事那天起,白溪就沒去成,圈還留在地圖上。今天他問出來,是因為現在可以問。
蘇晴筷子停了一下。"白溪改棲川。"
"棲川?"
"白溪那個民宿太近了,周末去跟沒走一樣。棲川遠,住兩周,才像出門。近處過夜是住,遠處過夜是走。兩件事,要的是走。"
"兩周?"林晨問的時候心裡在算。兩周的住宿、飯、輔食儲備。算完點頭。能走,走得動。"什麼時候去?"
"下個月。等林寧滿十個月,輔食再穩一些。"
"滿十個月,是幾號?"
"下個月二十。二十前後出發,避開月初月末。"
林晨把日子記在心裡。十五出發,路上人少,到那邊正好下午。林寧的覺睡在車上,不鬧。林晨點了點頭。他想起上次白溪沒去成。那次行程排了一個月,最後是青山出事,退了房退了票。這一次改了地方,改了時間,改了天數。變的是這些,不變的是出門這件事本身。他想出去,蘇晴也想。
"上次白溪的圈,還在地圖上。"
"還在。"
"不去白溪了?"
"不去。留個記號。記號是給以後看的,不是非去不可。"
林晨沒接。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那棲川也圈上?"
"圈上。今晚圈。"蘇晴把最後一口飯吃完,把碗收了。她收碗的順序跟擺碗一樣,碗先收,筷後收,湯匙最後。這個順序是她的,林晨不學。
晚飯後,她從茶几抽屜里把地圖拿出來。地圖是一份全國交通圖,大張,折得整整齊齊。這份地圖是去年買的,本來打算買來掛在牆上,後來發現鋪在桌上比掛牆上更方便圈。她攤在餐桌上,林晨把碗端開,讓出桌面。
地圖上白溪那個圈還在,是去年用紅色簽字筆畫的,圈得不大,旁邊寫了兩個字:白溪。這兩個字她寫的時候還想著周末去住一晚,沒想到後來沒去成。圈還在,字還在,意思變了。
"棲川在哪兒?"林晨問。棲川這個名字他是頭一回聽。蘇晴說出去的話他信,她不會隨便說一個地名。她說的每一個地方都是查過的。
"這兒。"蘇晴的手指點在地圖的西南方向。棲川在省的邊角,離河灣三百多公里。這個距離是她查過的,開車四個多小時,路好走。她的手指在那一點上停了一下,然後拿起紅筆,畫了一個圈。圈的大小跟白溪那個一樣,旁邊寫上棲川兩個字。字寫得比白溪那兩個稍大,是新畫的,墨水還亮。寫完她端詳了一下,又添了一行小字:兩周。
"兩周寫上了?"
"寫上了。寫上了才記得。"
林晨看著地圖。白溪那個圈在東邊,棲川這個圈在西邊,兩個圈在地圖上隔著一千多公里。一東一西,一近一遠。近的那個沒去成,遠的那個準備去。看著兩個圈,他心裡踏實了一些。地圖上有圈,日子就有盼頭。
"還有沒有別的要圈?"蘇晴問。
"以後再圈。先把棲川這個走完。"
"行。"蘇晴把地圖折好,放回茶几抽屜。抽屜關上的時候她頓了一下,又拉開,把地圖拿出來,挪到了客廳的玻璃板底下。
"放玻璃板下?"
"放底下。看得見。放抽屜里就忘了。"
"忘了不好嗎?"
"不好。忘了就不惦記了,不惦記就不去了。地圖放在看得見的地方,才惦記著下次出門。"
林晨沒接。他這個人容易擱,擱著擱著就忘了。蘇晴不放抽屜,是替他記著。地圖壓在玻璃板底下,白溪那個圈和棲川那個圈都看得見。林晨看了一眼,沒說話。兩個圈一東一西,一近一遠,像兩個記號,一新一舊。舊的是遺憾,新的是計劃。
夜裡關燈前,蘇晴在月曆上記了兩行。第一行:今日批了。第二行:下月棲川,兩周。她寫完把筆帽按上收好。
林晨在另一頭躺著。他在想下個月的事。蘇晴到崗,林寧帶去棲川,白溪那個圈留著不動。想了一會兒,他在心裡給下個月排了個序:周一交接,周二到崗,下月初出發。這個序他沒跟蘇晴說,到了再說。她有她的序,他有他的。兩個序排在一起,日子才走得穩。
"棲川有水嗎?"他問。
"有。河。"
"那就帶林寧看水。"林晨想起上次帶林寧在院子裡看葡萄。葡萄涼是果子的涼,水涼是流動的涼。林寧上次碰了一下葡萄,縮了手。這次碰水,也會縮。縮了她就長記性。
"行。"燈關了。月光從葡萄架的葉縫裡漏下來,落在玻璃板底下那張地圖上。地圖上的兩個圈,一紅一紅,隔著遠。隔得遠的兩個圈,是兩個日子的記號,一個回頭看的,一個往前走的。林晨在黑地里閉上眼。日子還得自己走,地圖只是個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