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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查得細

  現場檢查的日子定在周三。

  周一開例會的時候,張偉在白板上把檢查當天的流程排了一遍。許苗看了,添了一行:檢前一日,溫濕度監控數據導出,留樣編號核對,供應戶變動情況說明。

  "這一行你加的?"張偉問。

  "加的。監管來不來看這一項,備著總沒錯。"

  張偉把這一行加進了流程。他寫流程的方式跟許苗不一樣。他寫大塊,她補細節。這兩年下來這個分工他自己都習慣了。

  周二傍晚他把倉庫又理了一遍。不是真亂,是心裡慌。理的時候馬老闆在旁邊看,沒動手幫忙。

  "你慌什麼?"

  "沒慌。"

  "沒慌你理第三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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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偉停下手裡那把掃帚,靠在牆邊。"我理第一遍的時候你說這地方乾淨,第二遍你說還行,第三遍你該問我是不是出事了。"

  馬老闆笑了一下。"沒出事。東西在那兒擺著,慌不慌它都在。"

  張偉把掃帚放回去。馬老闆說得對,東西在那兒擺著,慌不慌都在。但他心裡那根弦沒松。這三個月松過了,松得過頭了,現在繃回來。

  周三上午九點差十分,監管的車拐進倉庫院子。兩個人,一老一少。老的姓周,監管所的副所長,出事那陣他來過,認得張偉。少的姓劉,剛調來半年,第一次來青山。

  張偉在門口接的。沒握手,點頭。周副所長點了一下頭,徑直走進倉庫。監管這行不興握手,他來查你,握了手手就不乾淨了。他走路的姿勢跟去年一樣,先看地,再看牆,再看貨架。

  "地是乾淨的。"

  "昨天理的。""理的次數多了。"

  張偉沒接。這話他知道是什麼意思。理得多說明平時沒這麼幹淨。他沒解釋,解釋沒用,監管看的就是你能不能維持。

  劉同志是查流程的。他把檢測台帳搬出來,從四月那一頁翻起。每一頁都翻,每一批的批次號、快檢結果、留樣編號,一行一行看。翻到中間那一批,五月底召回的那批,他在那一頁停了。

  "這一批的留樣呢?"

  "留樣櫃第三層,編號在標籤上。"

  劉同志去看留樣櫃。第三層最裡頭那個盒子,他拿出來,開蓋,裡面是分裝好的筍乾樣品。標籤貼在盒底,寫的是批次號和日期。他對照台帳,一行一行對,對得上,把盒子放回原位,櫃門關上又拉開看了一遍。

  "召回那批也留樣了?"

  "留了。召回銷毀的也留了樣品,制度要求的。"

  劉同志把樣品放回去。這一放,他看了張偉一眼,眼神里有點不一樣。這個不一樣張偉接住了。

  召回的那批也留樣了,留樣櫃裡第三層,盒子是去年新買的,標籤是馬老闆手寫的,字寫得齊。這一套東西不是檢查前一天趕出來的,是這三個月里一點一點攢的。攢的人沒說話,看的人看見了。

  周副所長查的是溫濕度。他調監控後台的數據,導出最近一個月的曲線。曲線他沒細看,只看了幾個最高點和最低點,對照台帳上每天填的數字。

  "八月十二號那天,溫濕度有個尖峰。"

  張偉查台帳,那天填的是二十五點八度,百分之六十二。後台曲線的尖峰是二十七點一,百分之六十五。

  "那天下午兩點到三點,倉庫開窗通風,溫濕度短時波動。台帳填的是日均值。"

  "為什麼不填峰值?"

  "制度寫的是日均值。如果要改填峰值,監管有文件我們就改。"

  周副所長沒再問。他把曲線和台帳合在一起看了看,沒記筆錄。

  查了一個多小時。最後抽了兩個批次的留樣帶回去復檢,編號他記在自己的本子上,一頁記一行,字小。走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比出事之前規範了。"他說。

  這句話張偉愣了一下才接住。他沒說謝謝,也沒說是應該的,他點了一下頭,看著兩個人上了車。車開走,他站在門口,沒動。

  他沒動是因為他在等那句話在心裡落地。落地了,他才能鬆一口氣。鬆氣這個動作別人看不見,他自己感覺得到。肩膀往下一沉,跟蘇晴那回笑的時候一個動作。

  馬老闆從倉庫里出來,站在他後面,手裡還捏著半截粉筆。

  "他說什麼?"

  "說比出事之前規範了。"

  "那就行。"

  "嗯。"

  張偉回辦公室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這個輕不是鬆懈,是落地。三個月等一句話,等來了,腳底下就有底了。三個月等的就是這一句,來了,他才覺得這三個月沒白等。

  張偉回到辦公室,把這句話寫進了月報。月報他寫到第五行的時候停了一下。以前月報四行,這次寫到第五行,他猶豫了,寫還是不寫。最後還是寫上了,又添了一行,共六行。第六行寫的是現場檢查反饋:比出事之前規範。

  月報發到股東群。

  許苗回:"記上了。"

  馬老闆回:"該的。"

  小曹回了個"1"。

  林晨沒回。他在河灣院子裡給凳腳補最後一遍木蠟油,刷完把刷子洗乾淨,搭在水桶邊沿上。手機在廊下的凳子上,他刷完油才看見。看了一眼,沒回。

  該說的張偉自己會說。這句話他記得。

  下午五點,抽檢的兩個批次結果回來了,全部合格。張偉收消息的時候正在跟綠原談第二批的交貨排期。他看了一眼監管的結果通知,存了檔,繼續跟綠原談。

  通知他沒在工作群里發。該記的記了,該存檔的存了,該說的就這一句"比出事之前規範了",已經說過了。再說就是顯擺。

  顯擺這種事張偉吃過虧。早些年他愛說,說一次客戶記一次,下次出事客戶就拿這個壓他。後來他學乖了,話往回收,事往裡做。

  抽檢合格的消息他在自己本子上記了一筆,沒告訴任何人。記完把本子合上,壓在了檯曆底下。記完他翻下一頁,下一頁是空的,等著寫下一筆。

  晚上九點,他在工作群里說了一句:"月報以後可能不止四行了。"

  這句話他打完發了。打的時候他想過措辭,"不止四行"和"多了兩行",最後選了前者。前者說的是趨勢,後者說的是這一回。趨勢比一回重要。

  重要的話張偉說得不多了。早些年他愛在群里講道理,講一遍不夠,還要講第二遍。後來他發現,講一遍有人聽就聽,沒人聽講十遍也沒用。講得越少,每一句越重。這兩年他的話越說越短,但群里四個人都聽。

  許苗回:"嗯。"

  馬老闆回:"那是。"

  小曹沒回。他在打包,明早八點要發的貨。

  林晨回了兩個字:"可以。"

  這兩個字林晨不是隨便回的。月報從四行變六行,是張偉把字數和分量都頂起來了。這種事林晨不說破,他說"可以",就是認了。認的不是張偉寫得好,是張偉扛過來了。扛過來這件事,林晨比誰都看得清。

  關了手機,張偉坐在辦公室里。窗外天黑了,發貨區的路燈亮著,燈底下沒有貨。牆上那張觀察期日程表還貼著,他走過去,在"現場檢查"那一欄後面,畫了一道勾。

  這道勾是用紅筆畫的,跟截止日期用的同一支筆。畫完把筆帽按上,筆放回桌上原來的位置,筆尖朝里。畫完他退後兩步,看了看那張表。表上還剩四個月的檢查日期,紅字一行一行排著,看著像一截樓梯。他站在樓梯底下,抬頭往上數,數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