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回來的時候林晨在給林寧餵果泥。林寧今天第三勺又說了不,林晨換了米粉她吃。鄭阿姨在旁邊收拾玩具,把塑料積木一隻一隻碼進布袋裡,碼完袋口繫上,擱回玩具箱。
蘇晴進門的時候臉上有事。林晨看見了一眼沒問。他懂得什麼場合該問什麼場合不該,吃飯的時候問比在門口問好,飯桌是談正事的地方。
飯桌擺好了是蘇晴喜歡擺的樣子,兩菜一湯,碗筷對齊。她擺碗的規矩,筷頭朝內,碗沿對桌沿,三件東西在一條線上。林晨把林寧放在爬行墊上,遞給她一隻軟勺讓她自己玩,自己坐下。蘇晴坐對面。
"單位今天有個事。"她說,"推薦我列入基層服務協同崗位候選人。"
"什麼崗位?""一年期。如果選上,工作範圍從村級擴到鄉鎮協同。接觸面廣了,協調的事能做深。"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林晨,看的是桌沿。她跟林晨談正經事,有時候不看著他,不是因為躲,是因為她在背稿。單位推薦她的時候,她自己列過利弊,背過一遍。
"你想去?""想。""那就去。""我還沒說完。""你說。"
蘇晴把筷子放下。她說話前有個習慣,重要的事先把筷子放下,騰出手來。這個習慣是她在單位養出來的,開會發言前也這樣,先把筆放下,再說。家裡的事她照搬了這套。
"我想先跟你談一次,不是讓你批,是讓你知道這個家接下來會變。我忙了,你忙了,林寧怎麼辦。鄭阿姨能不能多頂半天,你那邊木作和釣魚讓不讓,這些得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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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晨想了一會兒。這一會兒他嚼了三口飯,把嘴裡那口飯咽下去才開口。"鄭阿姨的事我來談。"
他想了想,怎麼開口。鄭阿姨這人吃軟不吃硬,話要順著說,不能壓。他要跟她說的是多頂半天,半天不多,但她有她的安排。這個安排他得先問,再提。
"她能多頂半天?""我跟她談。她肯就肯,不肯我們再想別的。"這個餘地他給自己留著的,萬一鄭阿姨有難處,他不去逼。逼了下半天就難頂了。
"木作呢?""周末做。""釣魚呢?""放放。""釣魚放放?""魚在那兒跑不了。"
這句話林晨說過很多回。每一回說,都不一樣。第一回說,是真不當回事。這一回說,是已經當回事了,但還在嘴上松著。
蘇晴笑了。這是這幾個月她笑得最松的一回。不是松在臉上,是松在肩上。她的肩往下一沉,整個人靠回了椅背。這個動作林晨看見了,沒說。
"我去的話,工資漲一級。""漲多少?""按月算,多一千出頭。""嗯。"
林晨沒接這個話頭。錢的事他不缺,但蘇晴漲工資這件事他不說破。這是蘇晴自己的事,她提工資是因為她想自己掙,不是因為家裡要用。這個分別他分得清。
晚飯吃完,蘇晴收拾碗。林晨把林寧抱起來,走到院子裡。葡萄架上最後一茬葡萄熟了大半,紫的多青的少了。他抱著林寧站在架下,讓她看。林寧的手伸向那串紫的,夠不著。林晨把她舉高了些,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果子圓,涼的,她縮回手,又伸。
"這是葡萄。"
"不。"
林寧嘴裡又蹦了一個。這一個月里她蹦過的"不"已經超過一百個,每一回都不一樣,但每一回都讓屋裡的人都看她一眼。
"不什麼,那是葡萄,能吃的。"
"不。"
林晨笑了一下。這個"不"她已經說了快一個月,每天的"不"比前一天多。有時候是不吃,有時候是不睡,有時候什麼都不指,就是說不。這個字她用得越來越熟,跟玩似的。這個字是她自己學來的,沒人教。教是教不會的,她得自己會。
他把林寧放回爬行墊上。林寧坐在墊子上,沒靠著什麼。兩隻手撐在前面,屁股穩穩的,脊背挺著,眼睛盯著地上一顆滾遠的積木。她坐了有十幾秒,沒倒。十幾秒對一個七個多月的孩子來說不算短,她自己也沒料到,眼睛裡有點發愣。
蘇晴從廚房出來,端著切好的西瓜。她走到爬行墊邊上,看見了,蹲下去。
"她坐住了。""嗯。剛才我在院子裡讓她看葡萄,她還靠著我的胳膊。放下來不到兩分鐘,自己坐住了。"
"這是幾個月的事?""七個多月了。書上寫的是六到九個月之間開始自己坐,她在中段上。"
蘇晴把這個日子在心裡記了一筆。書上的範圍她背過,趕上尾巴不算異常,是恰好。她把西瓜盤放在地上,蹲在林寧面前。林寧抬頭看她,咧嘴笑了,手一松,往前栽了一下。蘇晴接住了。這一栽是她坐住以後的頭一栽,栽得不重,但栽了就說明坐和穩之間還隔著一段。這一段得自己熬過去,沒人能替。
"還差點意思。坐住跟坐穩還差一截,但她能坐了。"能坐了,往下就能爬,能爬了就能站,能站了就能走。這些書上都寫著,蘇晴背過。背的時候覺得遠,今天突然覺得近。
蘇晴把林寧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林寧的腦袋靠著蘇晴的肩窩,嘴裡又蹦了一個字。"不。"
"不什麼,你今天說了多少個不了。"林寧沒回答。她在蘇晴肩上趴了一會兒,眼睛合上了。蘇晴把她抱進屋,放進嬰兒床。林寧翻了個身,攥住自己的襪子,安了。她的睡相一天比一天占地方。蘇晴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沒走。
林晨在院子裡把西瓜吃了兩塊。他把瓜皮收了,盤子端進廚房洗。洗完他回到院子,在長凳上坐下。長凳上過兩遍木蠟油了,顏色深了兩個色號,坐著不沾。
蘇晴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各占長凳一頭,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沒靠。
"日子我排了一遍。""你排。"
"我周一到周五在崗,林寧你周一三五帶,二四鄭阿姨多頂半天。周末兩個人都在。"
"鄭阿姨我明天談。""釣魚呢?""放。""什麼時候再釣?""等林寧會走了再說。"
蘇晴沒接話。過了一會兒她說:"那得等好一陣。"
"嗯。"兩個人在長凳上坐了一會兒。院子安靜,遠處有一聲狗叫,就一聲。
"下個月中旬,張偉那邊有現場檢查。""我知道。他在群里說了。""你不去看看?"
"不去。他的事他自己扛。"蘇晴嗯了一聲。這一聲里沒什麼追問。她知道林晨現在不去,不是不關心,是不插手。這兩件事的分別她也分得清。這個分別也是這半年磨合出來的。年初那陣他還老往倉庫跑,出了事他更是蹲在那兒不走。後來他退了,退得乾脆。退得越乾淨,張偉越能站住。
夜裡關燈前,蘇晴在月曆上記了一行字。字小,寫在格子邊上:今日坐住。她寫完把筆帽按上收好。這本月曆從林寧出生那年起用,記過餵奶,記過長牙,記過打疫苗,今天記的是坐。大人往外走的日子她沒記,但她記了孩子往裡長的日子。
林晨在另一頭躺著,沒睡著。他在想下個月的事。蘇晴到崗,林寧會坐了,張偉現場檢查,綠原第二批,還有白溪那個圈還在地圖上。這五件事排在腦子裡,他沒排順序,就想著。想著想著,腦子裡轉得慢了,人就睡了。
"白溪的房退了?"林晨問。"退了。押金全退回來了。這回沒扣。""那還去嗎?""去。等這陣子過了。換個地方。"
"行。"
院子裡的燈滅了。月光從葡萄架的葉縫裡漏下來,落在長凳上。長凳穩穩的,跟坐住的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