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原第一批原料訂單的交貨日定在周一。
周日傍晚馬老闆把倉庫理了一遍。溫濕度監控的顯示屏掛在發貨區牆上,數字跳了一下,他抬頭看了一眼,二十五點六度,百分之五十八,在範圍里。他把記錄本上最後一天的數據填了。
這本記錄本是監管要求留的,每天早晚兩次,雷打不動,出差錯那幾個月也填著,填的是"暫停",沒數據。現在恢復供貨,數字回來了,填的還是那兩個動作,意義不一樣。
楊嫂的筍乾頭天下午送來的,過秤入庫兩百二十斤,比約定多了二十斤。馬老闆問她多出來的怎麼辦,她說存著,下一批用。馬老闆沒多問,把多出來的單獨編了一個留樣號,貼標籤的時候在備註欄寫了一行:餘量入庫。
這一批總共三料:筍乾兩百斤,香菇一百斤,紅薯粉五十斤。筍乾楊嫂家出,香菇孫良家出,紅薯粉周老闆家出。
三戶人,三天裡分三趟送齊。馬老闆每收一戶都走一遍流程,過秤、貼批次號、快檢、編留樣號、出報告。報告一式三份,一份給綠原,一份留檔,一份進監管檔案。流程跟零售發貨一模一樣,只是量大了十倍。量大了,流程不能松,反而要更緊,這是馬老闆自己定的規矩。
周一早上七點小曹到了。打包台擦了兩遍,紙箱碼在牆邊,膠帶備了五卷。發貨單是許苗頭天晚上排好的,每一箱的貨量、批次號、收貨地址都打好了。小曹照單打包,打一箱核對一箱,卡片一張一張放進箱內上層,放到第十張的時候手上的動作跟第一張一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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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半,兩輛車在倉庫門口倒車。一輛是小曹叫的貨拉拉,一輛是張偉的麵包車。麵包車裝的是香菇那箱,貨拉拉裝的是筍乾和紅薯粉。
裝車的時候馬老闆在旁邊看著,看見紙箱碼得不穩的,親手扶正再捆一道繩。
"綁繩的結你們自己打的?"貨拉拉的司機問。
"我打的。"小曹說。
"這結結實。"司機看了一眼,"一般人不這麼打。"
"以前學過。"
小曹沒說在哪學的。馬老闆知道,是去年出事以後,退貨的那批貨,紙箱在運輸里散了兩個,小曹自己重新學了一遍打包結。那個結是他在網上看了三個視頻才學會的,學完又練了一個禮拜,打廢了半卷膠帶。
九點車出發。張偉跟在貨拉拉後面,麵包車他開。出倉庫院子的時候,他在後視鏡里看了一眼發貨區的燈,亮著。馬老闆站在門口沒動,等兩輛車拐上村道才回倉庫。
十點半,綠原那邊的倉庫到了。趙總監在門口等著,身邊站了兩個人,一個管收貨,一個管質檢。
貨拉拉倒進月台,小曹和綠原的收貨員一起卸車。每一箱開蓋,質檢員看批次號、看卡片、看快檢報告。看到第三箱,他停下來。
"這箱的筍乾,顏色比前兩箱深。"
"同一批的。"小曹說,"同一戶人家,同一曬場,同一天曬的。顏色深是因為這一袋在堆碼的底層,壓得實,壓實的顏色會比上層的深半個色號。"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沒停,把那箱的批次號又指給質檢員看了一遍。這個解釋他不是頭一回說。去年退貨那陣,有客戶問過為什麼同一批顏色不齊,他答不上來。後來馬老闆給他講過,曬貨的堆碼層位決定顏色深淺,這是物理,不是質量。他記到今天。
質檢員翻出報告對照,水分含量那欄寫的是百分之八點二,跟其他兩箱一致。他看了小曹一眼,沒再多問,把箱蓋上,在收貨單上簽了字。
張偉在旁邊看著,沒插話。簽字這個動作,他想讓小曹自己接。小曹這兩年長了不少,去年這時候他還在問每一個細節怎麼辦,現在他答質檢員的問題答得跟背書似的,背得出來,背得硬。張偉心裡記了一筆,但沒表揚。表揚是多餘的動作,該會的學會了就行,不用說出來。說出來反而顯得稀奇。
綠原收貨確認是下午一點回的。消息發到工作群,趙總監的回覆只有一句:"貨收到了,檢測報告和批次號都齊。下周安排下一批。"
消息在工作群掛了十分鐘沒人接話。不是不接,是各自都在忙著下一件事。十分鐘以後許苗回了第一條,才把沉默打開。
張偉回了一個"好"字。這個字他打完刪了一次,又重新打了一遍,還是這個字。刪的時候他想改成"收到"或者"好的",想了想,"好"字夠了。兩個字以上的回覆,會讓人覺得他在解釋什麼。一個字,乾淨。
這個習慣也是出事以後養出來的。以前他回消息愛寫長句,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生怕漏。後來發現,交代得越清楚,對方問得越多。一句一句回,回復越短,對方越安心,因為短意味著沒問題。
許苗在工作群里回了一條:"首批簽收。綠原料單台帳已建。"
馬老闆回:"該的。"
小曹回了個"1"。
林晨沒回。他在河灣院子裡給凳腳補最後一遍木蠟油,刷完把刷子洗乾淨,搭在水桶邊沿上。手機在廊下的凳子上,他刷完油才看見。看了一眼,沒回。
該說的張偉自己會說。這句他知道。
下午四點,楊嫂來倉庫了。她不放心,來看看她家的筍乾走沒走。馬老闆告訴她貨早走了,簽收也回來了,她"哦"了一聲,在倉庫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
楊嫂走的時候馬老闆送她到院門口。她又回頭問了一句。
"後面還有批嗎?"
"有。日子定了我說,量比這批還大些。"
"那我回去接著曬。"楊嫂說完,從兜里摸出一小袋筍乾,塞給馬老闆。"自己留的,不是交貨的。自家吃的,今年頭一茬曬的。"
馬老闆接了。楊嫂走了幾步又回頭:"馬師傅,下批什麼時候要?"
"周四通知你。"
"行。"
楊嫂的家離倉庫三里地,她走回去。馬老闆看著她的背影,把那一小袋筍乾放進了辦公室的抽屜。這袋筍乾他不進庫,不入帳,就放著。放著的東西有時候比帳上的值錢。
晚上,張偉把首批的所有單據歸檔。綠原的收貨確認單、檢測報告的存檔、批次號台帳的更新、留樣編號的登記,每一樣都進了對應的文件夾。歸檔的順序許苗教過他,先收貨單,再檢測報告,再批次號,最後留樣號,按時間順序碼。這個順序不是隨便定的,是監管來查的時候最順的翻法。他記住了,歸的時候不用再想。
歸完他坐在辦公室里,燈亮著,外面發貨區安靜。那張貼在牆上的觀察期日程表還在,紅字標的下個月中旬現場檢查的日期沒動。
他在日程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首批執行完畢。
他端詳了一下那行字。這行字小,寫在日程表的邊角,跟"現場檢查"那行紅字不挨著。他沒讓它們挨著,因為這是兩件事。一件是制度定的,一件是他自己記的。自己記的東西不需要大聲,小字夠了。但這行字比牆上任何一行都讓他踏實。合同簽的時候是紙上的事,貨走完了才是真事。
他把燈關了,鎖門。騎到鎮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倉庫。燈滅了,鐵門反著路燈的光。他在那兒坐了一會兒,掉頭,接著騎。
明天還有下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