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苗把帳本訂好，是星期六上午的事。這本來是她給自己定的最後期限，沒跟任何人說過。星期五下班的時候她跟張偉說，明天我不來倉庫，家裡有點事。張偉說好。她確實有點事，這件事就是這本帳。
早上五點半醒的，比平時早一個鐘頭。醒之前她做了一個夢，夢見帳上的一個數字對不上，醒來去查，其實對得上。夢是白做的，醒了踏實。
總表，分表，銀行流水，票據複印件，按月份排，四十七頁，打孔，線裝，封皮用硬卡紙。她訂帳用的線是白棉線，兩股搓成一股，針腳走得勻，一頁翻過去不掉頁。這一手是剛工作那年跟老會計學的。老會計姓陳，退了七八年了，訂帳的針法是他手把手教的，教的時候說，帳是給人翻的，針腳松一頁就掉，掉一頁就是丟一筆。她記到今天。
如今訂的是自己經手的帳。別人的帳訂得再齊也是別人的，自己的帳，針腳壓得格外實。
訂完她在封皮上貼了標籤，標籤是列印的，字是宋體。
四月-七月，追加投入及支出全錄。
她把標籤貼正，用指腹從中間往兩邊抹了一遍，抹平。這本帳從五月底開始並，三易其稿，最後一稿是今天早上五點半起來校的。校完她自己泡了杯茶，喝到一半，覺得可以交了。不是每筆都對得上，是每一筆都知道往哪對。帳不是不出錯，是錯了改得回來。
紙質版進了文件櫃。文件櫃裡已經有三樣東西了，對帳單的存檔那份，補足條款的那份，罰款的繳款憑證複印件。帳本放在最上面，櫃門關上，鎖擰了半圈。這一櫃東西，從五月初建到今天，她一個人經手，沒讓張偉碰過。不是張偉不能碰，是她想自己把這些東西親手放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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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版她做了加密壓縮，壓縮包的名字是一串日期。上午九點，她把包發了出去，附言三個字。
"全帳到。"
林晨在河灣收到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晾衣服。蘇晴上班去了，林寧在爬行墊上，鄭阿姨看著。他把蘇晴的襯衫抖開搭上繩，又晾了兩條林寧的小褲子，褲子小，風一吹就在繩上打轉。他晾衣服有個習慣，大人的往兩頭小孩的夾中間，中間風大幹得快。晾完回屋，開的電腦。壓縮包解開，他從頭看。
支出那一欄，一筆一筆，旁邊沒有寫錢從哪來。收入那一欄從六月底開始有數字，一天一行，七月起每行都在變長。他看得很慢，不是核對，是讀。讀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最後一行是前天的，二十六份。
他合上文件，坐在椅子上沒動。這三個月他沒碰過帳，錢是他的，帳是許苗的。他把錢打過去，帳怎麼記怎麼並怎麼交，他沒問過一句。許苗也沒多報過一句。兩個人之間的規矩，比合同還死。
他回了四個字。
"這事完了。"
許苗回得也不慢。
"還沒完。觀察期還有四個月。"
"那是張偉的事。"
許苗在那頭大概笑了一下，沒發出來。林晨看手機屏幕，光標閃了幾下，下一條來了。
"好。"
隔了幾秒，她又發來一條。
"文件夾的密碼我改了。新密碼發你了。以後每年的帳都進這個文件夾，不管出不出事。"
林晨看著那條消息。以後每年，不管出不出事。這句話他把後半句讀了兩遍。出事的時候建文件夾，不出事的時候接著用，這叫制度。他回了一個字。
"好。"
隔了半分鐘，許苗又發了一條："新密碼記牢了嗎？"
"記了。"
"別記在手機里。手機會丟。"
"記本子上了。"
他把新密碼存了，存進自己的一個本子裡。那個本子鎖在抽屜，鑰匙只有他有。蘇晴知道這個本子，不問裡頭記的什麼。家裡有些東西，他記著，她不問。這是兩個人之間的另一種規矩。
存完把電腦合上，端著晾衣盆出門，剩下的衣服還沒晾完。院裡的晾衣繩拉了兩道，一道晾大人的，一道低些，晾林寧的。小褲子小上衣掛在那道低繩上，顏色鮮，風一來就轉，像一排小旗。
晚上蘇晴在給林寧餵睡前那頓奶。八點，林寧在蘇晴懷裡，喝得專注，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燈。林晨坐在沙發上看那頁行李清單。清單他下午自己寫的，一頁，寫給自己的，寫完看了看，劃掉了三行。
劃掉的第一行是鑿子。上回帶了一套，兩百公里，一個沒用上，背過去的鑿子原樣背回來，木屑都沒沾。第二行是桐油，出門是住人家的院子，不是修人家的柵欄。第三行是一盒砂紙，本想補補民宿的舊窗，想想算了，人家沒請他修。三行劃掉，剩下的都是乾貨，林寧的輔食和小碗，推車的雨罩，他自己兩件換洗的，一包茶葉。
劃這三行的時候他想的是蘇晴。劃的規矩是她定的，只刪不加。這回他自己刪了，刪得比她還狠。
茶葉是給民宿老闆娘的。上回退房退得客氣，押金退了一半，她那句練手了林晨記著。這次去，把禮還上。茶葉不貴，是青山新上的那批，自家留的。
小褲子還在繩上轉。他看了一會兒，把晾衣盆里最後兩件撈出來擰了擰，抖開，搭上去。兩件大人的，搭在兩頭。風把小上衣吹得翻了個面，又落回去。
蘇晴餵完奶，把林寧放進嬰兒床。林寧沒醒，翻了個身，攥著襪子睡了。蘇晴出來，在沙發旁邊站住。
"清單寫完了？"
"寫完了。劃了三行。"
"推車的雨罩還帶嗎？"
"帶。萬一下雨，林寧不能淋。"
"行。"
"哪三行？"
"鑿子，桐油，還有一盒砂紙。"
蘇晴在他旁邊坐下，把清單拿過去看了一遍。從頭看到尾，一頁紙，劃痕清楚。她看完還給他。
"行。這回不用我劃。"
"跟你學的。"
"學得還行。"她把清單放在茶几上，壓在玻璃板底下，跟那幾張記錄紙放在一起。
林晨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帳的事說完了，他跟蘇晴說了同樣的話。
"這事完了。"
蘇晴嗯了一聲，沒抬頭。她在這三個月里聽過兩回"完了"。頭一回是四月，召回完了，那回的完了是半截的，後面還跟著一長串沒辦完的事。這回的完了不一樣，這回是真的收尾了。她分得清。
過了一會兒，她在沙發旁邊站住。
"完了以後呢？"
"下周三。"林晨說。"走。"
"清單再讓我看一遍。周三早上我最後檢查一遍車，安全座椅我裝，你裝的我信不過。"
"裝兩遍了。"
"那就再裝一遍。"
林晨笑了。行，再裝一遍。有些事多裝一遍不虧，這話是蘇晴說的，也是張偉這三個月做給他們所有人看的。
九點半，蘇晴的手機響了一聲。單位群，平時這個點不響。她拿起來掃了兩眼，看完把手機扣回桌上，沒說什麼，臉上的表情收了一下。
"什麼事？"
"沒什麼。"她想了想，又說，"下禮拜的事。到了下禮拜再說。"
林晨沒追問。蘇晴的事她有自己的節奏，什麼時候說，怎麼說，她排得好好的。真到了下禮拜，她會按她排好的告訴他。他把茶几上的燈調暗了一檔，兩個人坐著說了會兒話，說的都是白溪那邊的事，民宿的小院，早市，帶林寧看水。
十點，關燈。蘇晴關燈前把清單從玻璃板底下抽出來，又看了一遍，放回去。她沒再劃。
行李清單壓在玻璃板底下，劃掉三行，剩下的每一行，下周三都要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