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期滿那天,林晨去了一趟倉庫。
早上蘇晴先出的門,走之前把他的粥溫在鍋里。他吃完粥,把工具包從儲物間拎出來,放在副駕。天不錯,路上沒什麼車,這段路他三個月里走了幾十趟,閉著眼都認得哪個彎該減速。
不是開會,也沒有事。他自己定的,把擱在倉庫角落的那套木作工具搬回河灣。這事他上禮拜就想好了,日子是昨晚定下來的,工具三天前就歸置過一遍。
工具不多。一把錘子,一盒鑿子,半罐木蠟油,一卷備用砂紙,還有裝凳腿時剩下的四根短木條。這些家當在倉庫角落擱了兩個月,該回河灣了。他裝進一個帆布工具包,拉鏈拉到一半,又把那半罐油拿出來晃了晃,還剩三分之一,夠給院裡那條凳子的凳腳再上一遍。
馬老闆正在理貨,新到的香菇要過秤入庫。看見他進來,把秤砣擱穩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這就走了?"
"東西搬回去。人沒事不來。"
"不是說下周才動身?"
"行程是下周。東西今天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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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凳子留下?"
"留下了。"林晨指了指辦公室。長凳擺在辦公室靠窗的牆邊,就是他在倉庫裝好腿的那條。裝好那天他說你裝好了我坐,張偉就坐了,一坐坐到今天。
馬老闆看著那條凳子,沒說話。他在這條凳子上坐過,理貨理累了就坐一會兒,凳面寬,坐兩個人都行。過了一會兒他說:"老陳那事之後,我以為你要回來管。"
"我回來管,張偉就永遠是那個搞砸過的人。"林晨把工具包背上。"他現在不是了。他自己掙回來的。"
"你就不怕再出事?"
"怕。"林晨往外走,走到鐵門口回了一下頭。"再出事再來。錢在,人在,規矩在。怕也得讓他扛。"
他說完走了。這句話他在心裡擱了三個月,說出來用了十秒。鐵門在他身後合上,聲音悶悶的,跟三個月前他第一次推開這扇門的聲響,是同一扇門發的。
這句話馬老闆站在原地咂摸了一會兒。他沒追出去,也沒應聲,轉身回了倉庫,把新到的香菇接著過秤。秤砣落穩的那一下,他手上的勁比先前實了。
馬老闆站在倉庫中間,看了一會兒那個空了的角落。角落掃得很乾淨,三個月前工具搬來的時候,那裡的灰有兩指厚。裝凳子那天林晨在這兒磨了一下午榫口,磨得滿地木屑,是他掃的。他又看了一眼辦公室里那條不空的長凳,凳面上放著他的老花鏡和一支筆,筆壓著一張今天的發貨單。
他把老花鏡戴上,把發貨單抽出來看了看,簽了字,放回凳面上,壓好。
工具包不重,拎在手裡晃蕩。林晨把它放在副駕上,車開出倉庫院子的時候,後視鏡里馬老闆還站在門口。他沒按喇叭,慢慢拐上村道。後視鏡里的倉庫小下去,鐵門,旗杆,發貨區亮著燈的窗,最後剩下屋頂那一道邊。這段路他三個月里走了幾十趟,頭一回是空著心走的。空著心不是沒心事,是心放下了。心放下了,路就短了,拐兩個彎就到了。
回河灣的路上,他繞了一下鎮上。趕集的日子,街上人多,他把車停得遠,走過去的。五金店開門早,他買了兩把木銼,一張砂紙,一小瓶桐油。老闆娘認得他,前年買工具也是她這兒。
"又打什麼?"
"不打。補一補。"
"補什麼?"
"凳腳。油干透了,收個尾。"
老闆娘給他找的零錢是一張五塊,他把五塊夾回錢包里那個單獨的格。那個格里還有幾張票,是蘇晴讓他留著的,說是家裡的規矩,現金備一點,卡里的數字是數字,手上的票是票。
到家十點半。林寧在爬行墊上,鄭阿姨坐在旁邊,正跟她玩那個"不"的遊戲。鄭阿姨說不,林寧跟著說不,兩個人說得一本正經,誰也不讓誰。林寧看見他進門,手撐著墊子,嘴裡蹦出來一個字。
"不。"
"不什麼,爸爸搬東西去了又回來了。"他把工具包放在廊下,洗手,把林寧抱起來。林寧在他懷裡扭了兩下,安定了,一隻手攥住他的領子。
鄭阿姨去熱輔食。林晨抱著林寧在院子裡走了一圈,走到葡萄架底下,在長凳上坐下。凳子上過兩遍油了,顏色深了兩個色號,坐著不沾。他低頭看了看凳腳,四條腿的榫口都咬得緊,沒松。
"今天睡得怎麼樣?"
"上午一覺,四十分鐘,下午那覺還沒睡。"鄭阿姨在廚房裡應聲,"米粉第三勺又說不,我給換了果泥,吃完的。"
"行,記上。"
鄭阿姨在廚房裡應了一聲,接著說林寧上午還學會了拍手,拍兩下停一下,自己樂自己的。林晨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林寧,她把臉埋在他肩膀上,不看他了。
午後他把工具歸進河灣的工作間。工作間在院子外側的小房,跟生活區分開,通風的窗開在高處,工作檯是當初按他身高打的,檯面上有去年刨木料留下的淺痕。鑿子按尺寸插進木格,錘子掛上牆,木蠟油放進柜子,鎖上。四根短木條他想了想,沒扔,立在牆角。以後給林寧打個小板凳,腿就用得上。打板凳這事不急,等她會坐穩了再打,打完她也剛好能坐。工具歸位他花了小半個鐘頭,歸完在工作檯前站了一會兒,檯面上的淺痕還在,他用手指抹了一遍,出門,落鎖。
桐油是新買的。院裡這條凳子用的是木蠟油,桐油留著另用,是給院門那扇舊柵欄備的,柵欄的腿吃雨水,桐油頂得住。他把桐油瓶跟木蠟油並排放著,標籤朝外,兩瓶油一瓶深一瓶淺。
下午四點,張偉在工作群里發了三個月的數據匯總。這五行他中午就在辦公室打草稿,打了三遍,刪了刪,最後用的還是第一遍。
這次不是一行,也不是一個數字,是五行。第一行,檢測,復檢通過,批次合格率百分之百。第二行,渠道,惠民恢復,省平台恢復,綠原原料合同簽訂。第三行,發貨,周數據回穩,上周總發貨一百四十五份,退貨零。第四行,分紅,簽補足條款。第五行,觀察期,進行中,剩四個月。
"五行。"
發之前張偉問過許苗一句:"五行會不會多?"
"不多。"許苗說,"該寫的就是這些。"
張偉的月報以前是四行,這件事從頭到尾沒在月報里寫過一行,今天它自己占了五行。
許苗回:"收到,歸檔。"
馬老闆回:"收到。"
小曹回了個"1"。
林晨在工作間裡看到的。他擦著手上的木屑,回了一個字。
"好。"
回完他把手機放在工具台上,接著給那張砂紙包邊,包了十幾張,一張一張碼好。砂紙包好邊,他把工作間的總閘拉了,鑿子插回木格,柜子鎖上,鑰匙掛在門邊的釘子上。釘子釘得高,林寧夠不著,得再長好幾年才夠得著。
窗外院子裡,鄭阿姨在教林寧說第二個字,說了幾遍,林寧不理,還是說她自己的那個。鄭阿姨也不勉強,由她說。
晚上九點半,蘇晴洗完澡出來,看見他在看手機。看完他把屏幕給她,蘇晴看完,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過了一會兒,許苗單獨給他發了一條。
"全帳明天給你,最後一份。密碼我改過了,到時候一起發。"
林晨回:"好。"
周一蘇晴開始交接,兩天。下周三,白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