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林晨的手機在長凳上震了一下。
他和蘇晴都在院子裡。鄭阿姨七點走的,走前把明天的輔食備好了,米粉分裝在小碗裡,用保鮮膜封著,碼在冰箱第二層。林寧八點睡的,睡前喝了奶,拍完嗝放在嬰兒床上,自己攥著襪子睡著的。她的睡相跟三個月前不一樣了,那時候睡成一團,現在占小半張床,腳能蹬到欄杆。這規律也是這幾個月調出來的,晚八早六,中間醒一次。調的人是蘇晴,調了四個月。晚飯的碗洗了,洗衣機轉著第二缸,脫水聲隔一陣響一回。兩個人各占長凳一頭,中間放著半盤葡萄,是院裡那架上的。這架葡萄去年栽的,今年頭一回掛果。掛果那天蘇晴數了數,十一串,疏果疏掉三串,剩下八串。熟得慢,青的多紫的少,摘下來的一串分了兩天吃。
林晨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張偉,就一句話。他看完沒回。該說的話,張偉在倉庫那頭自己會說。
"三個月到了。"
他把手機遞給蘇晴。蘇晴看完,把手機遞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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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滿三個月。""嗯。""檢測過了,惠民恢復了,省平台恢復了。"蘇晴扳著指頭,一根一根數,"就剩觀察期,還有四個月,那是張偉的日常。""嗯。"
蘇晴把數完的手收回去,放在腿上。她沒馬上說下一句,隔了幾秒。這幾個月她數過很多回,每回數到這兒就停。今天不一樣,今天數完了。
"青山穩了。"她頓了一下。"白溪呢?"
白溪兩個字,她擱了兩個月沒說。不是忘,是等。等他自己說,他沒說,她替他說了。
林晨坐在長凳上,手放在凳面上。那條凳子他上個月上的第二遍油,顏色比原木深了兩個色號,油幹了是啞光的,手摸上去不沾,不留印子。他的手在凳面上放著,沒動。
"等青山穩了再去。""你已經說了兩個月了。"蘇晴的聲音不高。"四月說等召回完,五月說等股東會,六月說等復檢。現在都完了。"
林晨沒說話。他找不出話反駁,因為她說的是事實。四月的話是四月說的,五月的話是五月說的,每一回說等,他都真心。真心地等,真心地拖。葡萄架上的葉子在晚風裡翻了一下,露出背面的淺色,又翻回去。
蘇晴沒追。她也不催。她剝了一顆葡萄放進嘴裡,慢慢吃完,把皮放在盤子邊上。
"我不是催你。"她說。"我是想說,這次不去,下次就得重新收拾一遍行李。拖一次,成本就多一次。"
這話她只說過一遍。她的原則,重要的話不說第二遍,說第二遍就成了嘮叨。上回沒去成白溪,她一句怨言沒有,退房的簡訊是她處理的,押金退回來一半,她說挺好,練手了。
這話是她的算法。林晨聽了一年多,早聽熟了。結婚兩年多,家裡的事她不算情緒帳,算成本帳。他坐直了一點,把手裡那顆沒吃的葡萄放回了盤子。
他想起許苗。青山那邊有一個算帳的,家裡這邊也有一個。兩邊的帳都清楚,日子才走得直。
"我知道。""那就定個日子。"
日子兩個字落下來,院子裡安靜了一拍。
林晨想了一會兒。院子裡安靜,洗衣機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隔著紗窗,悶悶的。
"下周。""真的?"
"真的。下周我帶林寧先去,你交接完了來。"
蘇晴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她把剩下的葡萄端起來,進了屋。林晨聽見她開抽屜又關上。
再出來的時候,她手裡拿著日曆。掛曆式的,一月一頁,從林寧出生那年起用到現在。她翻到下個星期,把日曆攤在長凳上,借著院子燈看了兩眼。
"下周三是二十二號。"她說。"白溪那家民宿我今晚看了,周三走人少,房間訂得到,還是原來那間,帶小院的。""周三走,路上人少,到那邊正好下午。林寧的覺睡在車上,不鬧。"
"你交接得開嗎?"
"我交接要兩天。手頭三件事,兩件能交,一件得我自己盯著收尾。周一周二辦,周三你走,周五我到。"
"訂吧。"蘇晴當場把房間訂了,手機上付了定金。訂完她把手機遞過來,訂單頁寫著周三入住,一間,帶小院。林晨看了一眼,把手機還給她。
"訂幾天?"
"先訂五天。你來了以後看情況,住得慣再續。"
蘇晴從口袋裡摸出筆,在下周三的格子裡寫了一個字。
走。
字很小,寫在格子的左上角,沒占滿。她寫完把筆帽按上收好,端詳了兩秒,沒再添。
這本月曆上記過餵奶,記過長牙,記過打疫苗,一頁頁翻過去全是林寧的事。大人往外走的日子,這是頭一回寫。
"周五的高鐵我看了,下午四點有一班,到那兒六點半。"她說,"你到了先安頓,不用等我。"
"行。"
"林寧的輔食我列個單子,米粉、果泥、小碗、圍嘴,你照單收。少一樣,那邊買不著那種牌子的。摺疊推車放後備廂,安全座椅我來裝,裝好了你試兩遍。"
"鄭阿姨那邊呢?"
"跟她說一聲,帶薪歇五天。她帶了小半年,也該歇歇。回來以後她的活兒照舊,歇的這兩天我補量給她,工錢照算。"
"單子給我,我明天收。"
"你要收拾的東西呢?"
"一個包。"
"上回你說一個包,帶了三頁清單。"蘇晴把日曆合上,"這回半頁。"
"半頁。"林晨想了想,"一頁。"
"一頁。"蘇晴說。"寫好了給我看,我劃掉一半,剩下的你帶。"
這是他們家的分工,兩年多磨合出來的。清單他列,她劃。劃剩下的,才是真要帶的。頭一年他不服,列三頁被劃成半頁,出門發現劃得對。第二年他學乖了,列一頁,被劃成四行。今年帶林寧,東西多了一個人份,單子又厚回去,兩個人的東西加一塊兒,還沒林寧一半多。
劃的規矩也是她定的,只刪不加。刪掉的東西他要非要帶,得自己拎。上回他非要帶一套鑿子,自己拎了兩百公里,回來原樣拎回,一個沒用上。
日曆掛回牆上,釘子還是原來那顆。下周三的格子裡那個走字很小,但是在牆上,定了。
蘇晴晾衣服的時候,林晨在長凳上又坐了一會兒。院子徹底安靜下來,遠處有一聲狗叫,就一聲。他把這三個月在心裡過了一遍,過的不是事,是人。張偉,許苗,馬老闆,小曹,老周,馮會計,楊嫂。一個個過下來,沒有欠帳的,只有他打給許苗的那筆錢,沒人問過他第二遍。
帳合上了。人也都在。
他把長凳上的葡萄皮收了,盤子端進屋。洗衣機剛好停了,蘇晴去晾衣服,林晨把院子的燈關了,鎖門。
躺下之前,他把鬧鐘定在六點半,鈴聲選了輕的那個。明早先去一趟倉庫,把自己擱在那兒的工具搬回來。搬什麼,他心裡有數。行李不急,周日再收也來得及,反正就一頁的單子,劃完剩四行。又看了一眼手機。張偉那條消息底下沒有別的了,群里安安靜靜。
明天滿三個月。張偉的數據匯總明天發。許苗那本總帳,也該合上了。
他關了燈。黑地里蘇晴的呼吸在旁邊,均勻。過了一會她翻了個身,胳膊搭過來又收回去。
"行李清單明天給我。"她的聲音已經含糊了。"別拖。"
"明天。"
牆上的日曆掛在黑地里。走字寫在下周三的格子裡,離今天還有六天。六天裡要辦的事他記著,明早頭一件。一天一天往前走,走到哪裡算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