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馬老闆騎著電動車出門，先去的楊嫂家。
出門前他把要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誰的貨，什麼價，什麼規矩。張偉本來要一起去，他說不用，談貨的事，人多壓秤。
楊嫂正在曬場上翻筍乾。院子裡的竹匾一排排擺開，二十來張，新曬的這批顏色淺，邊上一批深的已經能收了。她一個人翻，手上戴著剪了指頭的手套，翻一張，挪一張。馬老闆把電動車支在曬場邊上，沒急著說事，先蹲下來抓了一把筍乾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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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批曬得好。"
"天好。"楊嫂把竹匾往太陽底下挪了挪，"啥事？"
"接了個單子。大單。"馬老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咱們的筍乾，通過青山，賣給綠原。就是前一陣來談的那個公司。"
楊嫂翻筍乾的手停了。
"他們不是要收咱們嗎？"
"那是老黃曆了。現在反過來，他們買咱們的貨。"馬老闆把話講清楚，"價格按青山的收購價上浮一成。質量標準不變，每一批都快檢，檢過了才走。"
楊嫂做筍乾六年，從最早的自家吃，到趕集賣，再到青山收購，一步一步。價錢被人說過三種，最賤的那種她記到現在。所以馬老闆說上浮一成，她沒先高興，把話聽完了，先問了一句別的。
"為啥多給？"
"人家買的是咱們這套規矩。"馬老闆說，"規矩有你一份。"
"檢不過呢？"
"檢不過不收，退回來自己吃。"
"三百斤，你出得起嗎？"馬老闆問。
"曬得過來。"楊嫂朝屋裡努了努嘴，"老頭子在裡頭剪根須。再雇個短工也行，村裡有的是閒著的人。"
"那我得曬得再幹些。"楊嫂說完這句，低頭接著翻筍乾。翻了兩排又停下來，把最邊上那張竹匾挪進太陽里。翻了兩排，她忽然直起腰，問馬老闆中午留不留下來吃飯。馬老闆說不了，還有幾家要走。楊嫂沒強留，進屋拿了一袋新曬的筍乾出來，塞進他車筐。馬老闆往外推，她不鬆手。袋子不大，裝得瓷實，少說三四斤。
"拿著。新曬的，還沒上秤。"
車筐里的筍乾一路顛到了周老闆家。到了門口，馬老闆把車支好，想把袋子拎下來，想了想，又放回去了，先談事。
周老闆家的紅薯粉排在綠原訂單的第二批，十月走貨。馬老闆把條件講完，周老闆沒多說什麼，回屋沏了茶出來。
"那個外縣食品廠的單，我徹底回了。"他說，"上禮拜人家又來電話，我說不接了。"
"想通了？"
"跟青山干，帳清楚。"周老闆把茶推過來，"哪一筆是哪一筆，什麼時候結，票據什麼樣，都擺著。外縣那個，價錢倒是高兩毛，帳期四十五天，帳也糊塗。兩毛買糊塗帳，不划算。我這歲數，經不起翻帳。"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常。春天那陣，那家廠托人來問過他兩回，他動過心，這事馬老闆知道，兩個人都沒挑明過。這回算是挑明了，挑明的方式是退貨。
孫良家第三站。香菇三百斤，他在綠原單里占大頭。他聽完就把馬老闆拉到大棚里。大棚是前年擴的，兩個，菌棒一層一層碼在架子上，過道窄，兩個人並排走不開。他指著新上的菌棒說，這批是六月上的，出菇正好趕上第一批走貨。
孫良的媳婦在棚里采菇，聽見動靜直起腰來。孫良跟她說了綠原的事，她采菇的手快了些，采滿一筐，拎去稱上過秤。秤是青山發的那台，去年校過，誤差不超過一錢。
"夠嗎？"
"夠。不夠還能再雇兩個人，本村的，農閒著也是閒著。"孫良蹲下來檢查菌棒，"綠原的單，穩嗎？別做著做著不要了。"
"合同簽了，違約金厚著。"
"那就中。"
剩下兩家量不大，一家做干豆角，一家做山胡椒油，一年走貨不多，圖個穩定。一家一句話的事，都應了。做山胡椒油那家問了一句，往後量要是大了，能不能再添兩戶同村的。馬老闆說先走頭一批，走順了再議。五家走完，馬老闆回到倉庫已經下午四點。車筐里那袋筍乾他拎下來了，先給許苗和小曹一人分了一條。小曹問哪來的，馬老闆說楊嫂家的，還沒上秤的。張偉問怎麼樣，馬老闆把袖子捲起來擦了把汗。
"都點頭了。楊嫂沒點頭，她沒說話。"
"沒說話？"
"她把翻筍乾的時間提前了半個鐘頭。"馬老闆喝了口水，"這就是點頭了。"
入了秋，數據回來了。
零售端那一周，周一十九份，周二二十一份，周三十八份，周四二十三份，周六二十四份，周日二十份。總發貨一百四十五份，回到出事前的水平。退貨零。
候補名單重新開始漲，每周新增十幾個。暫停那兩個月攢下的名單有六十幾個人，許苗每天放一批，按登記的先後順序通知，貨夠就發。名單一天短一截。頭一個是四月里退過貨的一位老客戶，許苗通知他的時候，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就回了，就倆字，等著。
退貨那一欄，五月還是一天一兩筆，六月變成一周兩三筆，七月那一頁，到現在還是空的。空著的那頁許苗沒撕，壓在退款單最底下，跟那四十六筆記在一起。
周五那天出了個單日新高。惠民的補單和候補名單的釋放撞在了同一天，早上八點小曹開始打包，打到下午兩點才清完。中午飯是許苗從鎮上帶的，包子，小曹吃了六個，邊吃邊掃單。膠帶用掉了三卷，紙箱在打包台邊上碼了一堵牆。卡片一張一張放進箱內上層，放到第五十幾張，手上的動作跟第一張一樣正。
許苗把後台數字拉出來的時候，自己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五十八份。
單日，五十八份。退貨零。
張偉把後台頁面截了圖，發到工作群。沒配話，就一個數字。
"今天發貨五十八份。"
許苗回："收到。"
馬老闆回："收到。"
小曹回了個"1"。
群里安靜下來。張偉把那條數字翻出來又看了一遍。五十八份里，惠民補單三十一份，候補釋放十九份，日常散單八份。這一筆他心裡過了一遍，沒往外說。
三個回復，跟第一天恢復供貨那三個嗯是一個意思。那時候是撐著，這時候是站著。
晚上九點，張偉自己又發了一條。這條沒截圖，就一句話。
"三個月到了。"
群里沒人回。不用回。
發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日曆就在手邊，明天的日子他圈過，紅筆的圈，圈了快三個月了。五月末那回碰頭，四個人站在發貨區，他把話撂在桌上，說三個月以後他自己決定簽不簽綠原。這三個月走完了，單子簽了，簽的是另一種。
他在紙上把這三個月捋了一遍。復檢，通過。暫停，解除。惠民，恢復。分紅，簽了補足條款。綠原，從買牌子變成買貨。一行一行，寫滿半頁。最後一行他寫的是發貨，五十八。寫完他看了看，把筆擱下了。
他應下的三條，兌現了兩條。第三條在走，觀察期還有四個月。
他把燈關了，鎖門。騎到鎮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倉庫。燈滅了，鐵門反著路燈的光。他坐了一會兒，掉頭，接著騎。
路上他給自己算了一筆。明年這時候，綠原的月供走起來，倉庫得再騰一面牆的貨架。這筆算到一半他不算了，留著，明天跟許苗一起算。
明天的事，明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