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東群的消息,四條回復用了大半個晚上。
張偉是晚上八點把截圖發出去的。發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接著核當天的發貨單。核到第三張,手機震了。
蘇晴回得最早。她剛下班,路上看完截圖,回了三條:"可以。但學的是制度,不是客戶。供應戶名單不給他們看。"
許苗的第二條,隔了一個多小時。她把條款拆開看了,意見寫在備忘錄里,發了三行:"學可以,簽字。學完的人對學到的流程保密,兩年內不得用於跟我們競爭的同類追溯體系。這條要寫進去。"
張偉看得出來,這三行她掂過字,一個"不得"都沒多用。
馬老闆就一句:"來吧。我這套東西不怕看。"
林晨的最後回。就五個字。
"都對。加許苗那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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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把許苗那條原樣轉給趙總監。第二天上午十點,趙總監回了一個字。
"行。"
沒有還價。這一條他們內部顯然議過了。許苗問過張偉一句,要不要把兩年往長了談。張偉說不用,寫長了他們內部過不了,兩年正好。
合同是三天後簽的,在倉庫辦公室。趙總監來的,簽之前他問了一句,保密期兩年是怎麼定的。
許苗正好在。她說兩年是鋪開一套追溯體系的最短周期,寫短了等於沒寫。
趙總監聽完沒再問,落筆簽了。張偉簽的,許苗在場見證,條款比上一稿厚了四頁。簽完許苗把兩份原件理齊,用長尾夾別好,一份發綠原,一份歸檔。
第一批原料訂單跟著合同一起落下來:筍乾八百斤,香菇三百斤,四十天內分三批交。
駐場學習的人,下個周一就到了。
來之前他先給張偉打了個電話,問了倉庫的作息。張偉說了一句:供應戶送貨的日子,你不便在。孫總監說懂,他挑的日子避開了。
孫總監自己開車來的。行李一個包,住鎮上的旅館,每天早上七點半到倉庫,比上班的人都準時。頭一天他遞了張名片,又遞過來一個文件袋,裡面是他自己列印的青山公開的批次規範,頁邊上寫滿了批註。
頭一天馬老闆帶他走流程。入庫快檢,抽樣,滴試紙,比色,登記。孫總監跟在後面,手裡一個小本子,每個步驟都問為什麼。
"這批為什麼留兩份樣?"
"一份檢測用,一份封存。檢測的出結果就完了,封存的留三年。"馬老闆說,"出了爭議,開封,送第三方。"
孫總監記下來。他記東西不用手機,用筆,一筆一筆寫,寫完自己念一遍。馬老闆瞥過一眼,他寫的字密,行距齊,頁腳還編了號。
"你們廠記台帳也這麼記?"馬老闆問。
"廠里用系統。"孫總監說,"系統快。這個本子是我自己的,系統里的東西會丟,本子上的不會。"
馬老闆沒說話,回去接著理貨。這句話他後來跟張偉提了一嘴,說這個孫總監,是真吃過丟數據的虧的人。
張偉跟小曹交代過一回,供應戶的原始台帳收進辦公室,倉庫留工作檯帳。小曹問收哪份,張偉說合同里寫了的,名單不給看。孫總監第二天果然問到供應戶檔案,馬老闆抬手指了指辦公室:制度給你看,名單不給看。合同里寫了的。
孫總監點頭:應該的。
這事就這麼過了,兩個人誰都沒多解釋一句。
馬老闆的教法是講一遍。講完不重複,讓他第二天自己上手,上錯了再糾。孫總監頭一天貼留樣標籤貼反了兩張,標籤上的批次號朝了里。馬老闆沒說,第二天孫總監自己對出來的,揭下來重貼,貼完在本子上又記了一行。
第三天開始記台帳。入庫日期,供應戶,批次號,快檢結果,檢測報告編號,一列一列。孫總監記完,跟馬老闆的原始記錄逐行對,對到晚上回旅館整理,第二天再來對第二遍。
第五天他跟著記入庫台帳,問批次號是怎麼編的。馬老闆說了編號的路數,日期打頭,後面跟序號。孫總監問為什麼日期打頭。馬老闆說好查,出了事按日子翻,一本翻到頭。
按供應戶排不是更快?
快。馬老闆說,出了事按日子翻的,翻的是我們自己的錯。按供應戶翻的,翻的是別人的錯。先翻自己的,錯找得全。
孫總監把這句原樣記了,後面畫了一道線。
一周下來,他那個小本子記了半本。倉庫里的人習慣了他在。小曹打包的時候他站在旁邊看,看完幫著遞了一次膠帶。小曹問他學這些回去要教多少人,他說教七八個,小曹說那這本子得多抄幾份,他笑了,說抄不得,合同里寫著保密。許苗對帳的時候他不出辦公室,就在發貨區等。有一回許苗出來倒水,看見他站在那兩張紙前面,站了有一會兒。她沒過去。規矩是規矩,看什麼是個人的事。
第二個星期,他上手快檢。滴試紙,比色,計時。他先拿馬老闆存的舊樣練手,練了三天才碰當天的入庫貨。馬老闆說不用這么小心,他說當天的貨是發給客戶的,練手的錯不能出在客戶貨上。比色卡上的色階差半格,他拿不準,問馬老闆。馬老闆看了一眼。
"這批過了。你的燈不行。"
"燈?"
"背光。比色要對著窗戶,自然光。燈底下看,紅的看成紫的。"馬老闆指了指窗台,"站這兒看。"
孫總監站到窗台邊,重新比了一遍。過了。他在本子上寫:比色需自然光。
這一行他後來劃掉重寫了一遍,工整了些。馬老闆瞥見了,沒說話。
兩周的最後一天,是個周五。下午孫總監把小本子收進包里,在倉庫門口站了一會兒,跟張偉說:"你們的留樣制度比我們的好用。我回去要推。"
"推可以,別推成跟我們一樣的。"張偉說,"你們體量大,一樣的你扛不住。三十六個批次的架子,我們兩個人管。你們要鋪三百個批次,得先算算養幾個人。"
孫總監愣了一下,笑了。
"張總是第二個跟我說這話的人。"
"第一個是誰。"
"我們廠退休的老品控。他走的時候留過一句話,一模一樣的意思。"孫總監把包背上,"我那時候不信。信的時候,他已經退了三年了。"
他上車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倉庫。留樣室的門關著,門上那兩張紙還貼著。他看的是左邊那張,三十六個批次的編號,從頭到尾。那張紙上最老的一個批次,是三年前的。三年的時間隔著一張紙,他兩個星期摸了一遍。
車開走以後,馬老闆把快檢台收拾了一遍,試紙盒歸位,滴管洗了。收拾完他在台邊站了一會兒,跟張偉說:"這人學得實。"
"學走了。"
"學走了也是他記他的本子。"馬老闆把抹布搭回去,"能學走的,都防不住。防不住的東西,就讓它走。走的時候帶著我們的名字走,不虧。"
張偉沒接話。他把首批訂單的排產表打開又看了一遍,筍乾八百斤,第一批三百斤,下周一收貨。第一批判干里,楊嫂家的貨占大頭,周老闆家的紅薯粉是第二批。
排產表排完,張偉把馬老闆叫來看。馬老闆看完說這消息得挨家上門講,電話里講不清。張偉說下周一他去。馬老闆擺手,說不用你,貨是人家出的,話該我帶。
"先去哪家?"
"楊嫂家。她家量最大,她先點頭,後面幾家就好講了。"
楊嫂的曬場這會兒應該剛翻完最後一遍。她還不知道,下個月起,她的筍乾要進大公司的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