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張偉把辦公室收拾了一遍。沒收拾別的,就把桌上堆的單據歸了檔,桌面空出來。許苗問要不要去縣裡借個會議室,他說不用,倉庫什麼樣就什麼樣。
後天下午三點,趙總監的車拐進倉庫院子。他比約的時間早到十分鐘,一個人開來的,沒帶孫總監,手上也沒拿方案。
車停穩,他先在院子裡看了一圈。溫濕度監控的顯示屏掛在發貨區牆上,數字跳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沒說話。
張偉從辦公室出來迎他。頭兩回見面,趙總監帶來的東西多,方案,投影,條款清單,孫總監抱著電腦跟在後頭。這一回他兩手空空,進門先看了一圈發貨區,看的是打包台,不是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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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是許苗泡的,泡完她把門帶上出去了。趙總監這回沒等寒暄完,坐下以後第一句話就把來意說了。
"這次不談品牌聯合。談採購。"
張偉坐在桌子對面,沒接話。他等著。
"我們要買你們的筍乾和香菇,做我們自己產品線的原料。"趙總監說,"你們的貨好,留樣和批次追溯是我見過的小公司里最規範的。我們自己的供應基地,做不到這個細度。"
這句話他說得很平,像在念一份驗收報告。念完他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這一口之前,他兩次來青山,一次都沒碰過這兒的茶。
"為什麼是我們?"張偉問,"市場上做筍乾香菇的,不止我們一家。比我們大的,有的是。"
"不止,有的是。但出過事以後還能把每一批貨都對上留樣編號的,我在你們縣跑了三家,就你們一家。"趙總監把杯子放下,"出過事的公司有兩種。一種出完事就沒了,一種出完事比誰都規範。你們是第二種。我們要買的,就是買第二種,踏實。"
張偉沒接這個話。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
"什麼條件。"
"按你們的批次標準來。檢測報告隨貨,批次號可追溯,隨時能查到這批貨是哪塊地出的、誰檢的、報告在哪。"趙總監說,"價格按市場價上浮一成。我們要的就是你們這套東西,貴一點,認。"
"上浮一成,是首批價,還是往後都按這個走?"
"往後都按。價格一年一定,鎖進合同。"
"供應戶那邊,你們能穩住?量走起來,散戶最容易掉鏈子。"
"上回出事的是新試用戶,不是他們。老戶的記錄,兩年一筆不缺。"張偉說,"誰的貨哪天進的,誰檢的,台帳上都在。"
"抽檢誰出錢?"
"我們抽我們的,你們檢你們的,各出各的。抽檢比例寫進合同,超標整批退。"
張偉在心裡把這筆帳過了一遍。上浮一成,五家供應戶的貨走青山的手轉給綠原,青山掙的是標準和流程的錢。這買賣不虧。不虧的事,反而要更慢地答應。
"量呢?"
"首批走起,按月續。量我這邊給個承諾,寫進合同。"
"周期?"
"四十天,分批交。"
張偉點了點頭。他沒答應,也沒還價,站起來把趙總監送到門口。趙總監伸出手,這是他頭一回先伸手。
"應該的。"他說,"你們這樣的公司,要是法人一個人就拍了板,我們反而不敢買了。"
車開出院子,張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三個月前,綠原要的就是這套東西,連牌子一起端走。今天他們又來了,只要貨,還要按青山的規矩來。他想起自己說過的那句話,魂沒了總比店沒了強。現在這話輪不到他再說了。
他回身進門的時候,把那兩張紙又看了一眼。禁止發貨的那張舊了,四個角起了邊。他伸手把角按平,按不住,翹回來。他想了想,還是算了。
馬老闆從倉庫出來,看他站在門口。
"談得怎樣?"
"他們要買咱們的貨。"
"買貨?"馬老闆把手裡的單子夾在胳膊底下,"就買貨?"
"就買貨。"
"那牌子的事呢?"馬老闆問。
"不掛。貨是我們的,標準是我們的,牌子隨他們。"
"那這買賣能處。"馬老闆把單子從胳膊底下抽出來看了看,回倉庫去了。
張偉回辦公室,關上門,給林晨打了電話。
林晨在河灣院子裡。傍晚了,林寧在爬行墊上練她那個新字,一聲一聲,不衝著誰。林晨把電話夾在肩膀上,聽張偉把條件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你先說你的想法。"林晨說。
"能做。"張偉說,"量走起來,供應戶的錢就好結了。上浮的一成我打算讓給供應戶,貨是他們出的,規矩有他們一份。"
"這一成你讓給誰,怎麼讓,回頭跟許苗算清楚再定。先說條件里的問題。"
"問題是抽檢。他們抽他們的,我們檢我們的,兩邊標準要是打架,聽誰的?"
"寫清楚。綠原的抽檢結果和青山的檢測報告對不上,以第三方復檢為準,費用出錯方出。"林晨說,"賣原料可以,就兩條。第一,不掛聯合品牌。青山就是青山,貨出去了,掛誰的牌子是他們的事。第二,品控標準不遷就。他們要按我們的標準來,不是我們按他們的。"
"這跟上次正好反過來了。"
"上次是他們要替我們定標準。這次是他們要買我們的標準。不一樣。"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張偉笑了一聲。笑聲不長,就一聲,收住了。這三個月來,他第一次在電話里笑。
林晨聽見了。他沒說什麼,等張偉接著講。張偉清了清嗓子,說量首批走起按月續,說價格鎖一年,說趙總監臨走那句法人拍板的話。
"他這話是講給你聽的。"林晨說,"也是講給他自己聽的。他們內部對下這個單子,八成也有反對的聲音。他需要你們穩,也需要他自己穩。"
"我穩。"
"那就回復他,細節可以談。談的時候把醜話寫在前頭,標準是青山的,學不走的寫明學不走,學得走的談價。"
掛了電話,張偉把趙總監的微信點開,回了六個字。
"可以談。帶上量。"
蘇晴下班回來的時候,電話剛掛。她聽見了最後半句,問談成了沒有。林晨說細節還在談,綠原這回想買貨。蘇晴把包放下,說了一句:三個月前誰能想到。
談細節比談框架慢。綠原的法務稿第一輪發過來,張偉改了七處,許苗核出三處口徑不一致的,一起發回去。第二輪的稿子許苗核了一個晚上。她核合同有自己的順序,先看違約條款,再看退出條款,最後才看價格。她說這個順序不能反,錢的事好算,扯皮的事難算。
第二輪綠原改了四處,又添了一條價格浮動的例外條款,被張偉劃掉了。一行一行摳的,摳到第三個來回。
第三個來回的稿子發來那天下午,張偉正在發貨區核對單子。他把合同頁面翻到新增條款那頁,翻回去又翻過來,確認這一條是新的,不是自己看漏了。
綠原要求:派品控人員到青山駐場學習兩周,費用綠原出。
張偉站在發貨區,對著手機看了兩分鐘。學習,學的是留樣制度,批次台帳,快檢流程。學走了,就是綠原的了。綠原的體量,學走了鋪開,比青山快十倍。
他先給自己列了兩條。接了,等於把家底掀開給同行看。不接,單子黃了,往後沒有第二回。兩條都擺在明處,哪條都不輕。
他拿不準。這條接不接,接了怎麼防,他一個人算不出來。
他把那一條截圖,發進了股東群,後面跟了一個問句。
"這條,接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