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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第一周

  恢復供貨的第二天,十四份。第三天,十六份。

  退貨也在降。第一天退了三份,第三天一份,第四天零,第五天又冒出來一份,是從省平台退的,理由欄寫著"家人不讓買"。許苗把這條退款單單獨存了,沒歸進質量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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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評論區那條"不敢買了"還掛在頁面最上面。沒有新的差評進來,但它一直在那裡,像門口一塊沒搬走的石頭。

  張偉盯著那條評論看了兩個晚上。第三個晚上,他開始寫回復。

  第一稿寫的是"產品已全部檢測合格,請放心購買"。寫完他自己讀了一遍,刪了。這話是說給監管聽的,不是說給一個買過油、拉過肚子的人聽的。

  第二稿寫的是"給您帶來不便,我們深表歉意"。也刪了。不便。人家上過醫院,開過藥。不便兩個字太輕了,壓不住那兩個月。

  第三稿他寫了兩行:

  "這批油是我們的錯。檢測報告沒出來就發了貨,是我的責任。現在每一批都等報告出來再發,報告編號跟貨一起給您。您要是還不放心,可以再等等,我們會一直在。"

  發布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半。發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他現在回家了睡,不住倉庫,但這天晚上他十點又騎車回了倉庫,說不上為什麼,就是覺得這條回復應該從倉庫發出去。辦公室的燈亮著,長凳靠窗擺著,他在凳子上坐下來,把刪掉的兩稿又讀了一遍,然後一個字一個字敲了第三稿。

  敲到"是我的責任"的時候,他停了幾秒。屏幕的光照在臉上。他想起約談那天,吳科長問他"這批發貨的決定是你一個人做的嗎",他說是一個人。那時候說這句話要用掉全身的勁。現在打出來,五個字,手是穩的。

  兩個小時內來了十一條回復。

  九條是老客戶。一個寫"等你們恢復等了一個多月,今天下了三單"。一個寫"出事的時候我退了貨,錢當天就到了。這次我再試試"。還有一個只寫了五個字:"等你們很久了。"

  剩下兩條沒頭像,是新號。一條問"報告編號在哪看",張偉回了他查看路徑。另一條什麼都沒說,給那條回復點了個贊。

  第二天上午,張偉把回複評論這件事在工作群里說了。許苗回:"以後評論你管。這是你的活。"馬老闆回:"回得好。"小曹回了個"1"。

  周四下午,召回時候打過交道的一個客戶來了電話。姓周,就是當初在電話里說"我送人的,臉往哪擱"的那個。他的聲音比兩個月前低:"我上周在評論區看到你那條回復了。"

  張偉"嗯"了一聲,等著。

  "我下兩單。"周先生頓了一下,"不是原諒你。是那條回復里說報告編號跟貨走。我想看看你們是不是真做到了。"

  "真做到了。您收貨的時候對一下卡片上的編號。"

  "我要是對不上呢。"

  "對不上您打這個電話。我退,我賠,跟上次一樣。"

  周先生掛了。兩分鐘後,訂單進來了,兩份筍乾一份香菇。許苗在後台看到收貨地址,跟張偉說:"是那個周先生。"張偉說:"備貨的時候卡片放正一點。"

  報告編號跟貨的制度是許苗這周落地的。

  卡片是她自己排的版。第一版她把批次號放在正面正中間,字很大。打出來以後她端詳了一會兒,覺得不對:編號是給人查的,不是給人看的。第二版她把編號挪到左上角,右下角加了一行小字:"本批次檢測報告可通過省平台查詢,或撥打包裝上的電話。"正面中間留白,只印了一個青山農品的標。

  小曹問她為什麼留白。許苗說:"空白給人踏實。塞滿了像心虛。"

  卡片是馬老闆去鎮上列印店做的,五百張,三十五塊。取貨的時候老闆問"這是什麼",馬老闆說"我們賣貨的身份證"。老闆沒聽懂,也沒再問,給他用皮筋捆了兩捆。

  第一批卡片是周六隨貨發出去的。周六發貨二十一份,二十一張卡片裝進二十一個包裹。許苗裝卡片的時候定了個規矩:卡片放在箱內上層,客戶開箱第一眼看見。小曹照著做,一張一張放,放正。

  周日下午,省平台上有客戶曬了卡片,配文"第一次見到帶報告編號的筍乾"。這條曬單被頂到了詳情頁第一屏。傍晚惠民的錢總助理髮來消息:"後台有客戶問能不能每單都放。"

  張偉回:"每單都放。成本我們出。"

  對方回了個"好",又補了一句:"錢總說,你們這次回來,不太一樣了。"

  周日晚上,許苗把七天的數據並成一張表,念給張偉聽:"周一十二,周二十四,周三十六,周四二十,周五二十,周六二十一,周日還沒截。退貨七,淨九十六。"

  "出事前正常一周多少。"

  "一百三十份上下。"

  張偉在紙上把七天的數字點成一排,連起來。線從十二爬到二十一,尾巴翹著。低了三成,但方向是對的。

  "照這個爬法,幾周回原量。"

  許苗按了兩下計算器。"照現在的斜率,六周。但斜率不會一直這麼陡,中間會有平台。我按八周算。"

  "八周。"張偉把這個數字寫在紙角上。三個月的暫停期燒掉的錢要靠這八周一周一周掙回來。他看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周一我跟供應戶碰一下供貨排期。"馬老闆從倉庫那頭進來,聽了個尾巴。"楊嫂的筍乾存量夠兩周。周家的紅薯粉下周三到。香菇孫良那邊我問過了,可以加兩成。"

  "先按現在量排,別加。"張偉說。"回來的是老客戶,別讓他們第一單就等貨。"

  馬老闆點頭,回倉庫去了。

  張偉截了那張曲線圖,發到工作群。配了三個字:"第一周。"

  許苗回:"收到。"

  馬老闆回:"收到。"

  小曹回了個"1"。

  他放下手機,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暗得晚,七點多了還有一點亮。長凳靠窗擺著,凳面上放著馬老闆的老花鏡和一支筆。他把老花鏡往裡挪了挪,在凳子上坐下來,試了試,凳面比辦公室的椅子矮,坐上去腰是松的。

  他想起這條凳子是林晨裝的。裝好那天林晨說"你裝好了我坐",他就坐了。坐了一個多月,習慣了。

  八點,他給林晨發了一條消息:"第一周一百零三份,淨九十六。評論我回了,你不用看。"

  林晨回了兩個字:"好。"

  隔了半分鐘,又來一條:"月底帳並在一起。"

  張偉看著那條消息。月底,許苗要把三個月的帳合成一本給林晨。他知道那本帳里有一欄他沒見過的數字:追加投入。從哪來,有多少,許苗不說,林晨不說。他問過一次,得到的是"夠用"。

  他沒再問過第二次。不是不想知道。是他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個數字多大,跟青山能不能站起來沒有關係。青山站不站起來,看的是這一百零三份、下一周的一百二十份、八周以後的一百三十份。數字是自己的,路是大家的。

  他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把手機放在長凳上,起身關燈。走之前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黑暗裡那張長凳的輪廓還在窗邊。他把門帶上,鎖好,拽了一下。

  村道上沒什麼車。他騎得不快,路燈一段亮一段暗。騎到鎮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倉庫的方向。倉庫的燈滅了,鐵門在路燈底下反著一點光。

  他掉頭,接著騎。這一周他睡得都早。明天還有明天的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