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檢報告是下午送到監管二所的。
張偉騎電動車去的。報告裝在牛皮紙信封里，信封面上寫了收件單位和寄件人，寄件人那一欄寫著"青山農品科技有限公司，張偉"。他把信封交給二所前台，前台登記了收件時間，蓋了章，給他一張回執。
回執上寫著"已收，三個工作日內答覆"。
三個工作日的第一個工作日，監管的電話來了。張偉接的。電話里說暫停解除通知已經下發，青山可以恢復銷售了。省示範觀察期維持，還有四個多月。
張偉掛了電話，在辦公室坐了一分鐘。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發貨區，把牆上那張"禁止發貨"的紙看了一眼。紙還在，四個角都粘著，簽名和日期都在。他伸手把紙揭下來，揭得很慢，膠帶一點一點撕開，紙沒有破。
他把紙翻過來，背面是白的。他從桌上拿了一支筆，在背面右上角寫了三個字：已解除。寫完他把紙重新貼回牆上，貼在原來位置的旁邊，不是貼回原位。原位空出來了，那張寫著"已解除"的紙貼在旁邊，兩張紙並排掛著。
馬老闆從倉庫走過來，站在那兩張紙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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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著幹什麼。"
"留著。"張偉說。"以後新來的人看到，知道出過事，也知道解除過。"
消息在供應戶里傳開了。許苗在供應戶群里發了一條消息："復檢通過，暫停解除，恢復銷售待通知。感謝各位供應戶這兩個多月的配合。"群里的回覆陸陸續續來了。楊嫂回了一個大拇指。周老闆回了四個字："辛苦了。"孫良回了一個抱拳的表情。老周沒回，他大概在忙。
楊嫂下午就打電話給馬老闆。"能發貨了嗎。"
"等惠民那邊的正式通知。快了。"
"我這批筍乾曬好了。你什麼時候來收。"
"明天。"
村集體代表老周帶著村主任來倉庫是在恢復供貨的前一天。
村主任姓陳，六十出頭，以前當過兵，走路的時候背挺得很直，說話不多。他不是股東，但村集體的那 15% 是村里托他管著的。老周是村委代表，具體事務老周跑，但村里出了青山這麼大的事，村主任覺得該自己來看一眼。他跟老周說"你帶我去看，我看了才算數"。
老周打電話給張偉說了一聲。張偉說"來吧，馬老闆在"。張偉那天不在倉庫，他去縣裡拿暫停解除的正式文件了。
林晨也沒在場。他在河灣。馬老闆接待的。
馬老闆帶他們看了倉庫。原料區、成品區、發貨區。村主任走得慢，他每到一個地方都停一下，看一眼，不說話。他的手背在身後，走路的時候步子很穩，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很有節奏。老周跟在他後面，手插在口袋裡，一句話也沒說。他上次來過，該說的上次說過了。
他看了快檢台。台上的試紙盒、比色卡、滴管和棉簽擺得很齊。他拿起入庫記錄本，翻開一頁，看了看，合上。
他看了溫濕度監控的顯示屏。三個區域的數字在實時刷新。他看了一分鐘，數字跳了兩次。
他看了發貨區牆上那兩張紙。一張是"成品檢測報告未出，禁止發貨"，貼過的膠帶痕跡還在。另一張是"已解除"，字是新的，墨跡還沒幹透。他站在兩張紙前面看了十幾秒，沒說話。
最後他去了留樣室。
馬老闆開了門。村主任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門上貼著兩張白紙，左邊是三十六個批次的留樣編號，右邊是召回批次銷毀記錄。兩張紙並排貼著，一張寫著四年的貨，一張寫著出事那批的歸宿。
村主任在門口站了兩分鐘。他比上次吳科長站得還久。他看完了兩張紙，走進留樣室，在最下面一排架子上看了一遍留樣盒。他沒伸手碰，就是看。看完走出來，站在門口。
"查得這麼細，怎麼還會出事。"
馬老闆說"因為是新戶。老戶的貨從來沒出過問題。新戶的貨出問題，說明老規矩沒傳到新人那裡。我們正在傳。"
村主任沒接話。他望了一眼留樣室里那三排架子，又轉過來看馬老闆。馬老闆站在他旁邊，圍裙上沾著一點筍乾灰，手上的繭很厚，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木屑色。
"傳得過來嗎。"
"傳得過來。"馬老闆說。"新加了一條規矩，新戶試用必須來倉庫學一遍留樣制度和檢測流程，學完了簽字。簽了字的以後跑不掉。規矩在紙上，人換了規矩還在。"
"你們這套東西，花了幾年。"
"四年。"
"四年才磨出來。"村主任的目光回到門上那兩張紙。"我當了十八年村主任。村裡的事跟你們一樣，規矩是一點點磨的。磨出來以後最難的不是守，是傳。"
馬老闆沒接話。他聽著。
村主任把目光從紙上收回來。"你們能傳下來，青山就還在。傳不下來，這套東西就跟人走了。"
他說完轉身往倉庫門口走。老周跟在他後面。走到鐵門的時候，村主任停了一步。他把車窗搖下來，從車裡看了一眼倉庫。倉庫在下午的光里，鐵門半開著，裡面的貨架排得整整齊齊，日光燈亮著兩根。
他看了兩秒，搖上車窗，走了。
麵包車拐上村道，聲音遠了。馬老闆站在倉庫門口，看著車走遠。老周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馬老闆，兩個人對了一個眼神，誰都沒說話。老周上了車，車走了。
馬老闆回過身，把鐵門推開，走回倉庫。他路過發貨區的時候又在那兩張紙前面停了停。舊的寫著"禁止發貨"，新的寫著"已解除"。兩張紙並排貼著，像一枚硬幣的兩面。他伸手把新紙的角抹平了一下。紙的角翹了一點，大概是膠帶沒粘牢。
第二天，惠民恢復供貨。省平台重新上架。
張偉在倉庫看了一天後台數據。第一天的數據不好，出事的消息還在，有客戶退貨，有評論說"不敢買了"。張偉看了一天，沒說話。他中午吃了一碗泡麵，是許苗從鎮上帶回來的。吃完他把碗扔進垃圾桶，繼續看數據。
下午四點數據停了。全天成交十二份，退貨三份，淨成交九份。評論區有兩條新的，一條說"等你們恢復的，支持"，一條說"上次買過，這次觀望"。
張偉截了一張圖，發到了工作群里。配了一句話："第一天。"
許苗回了一個字："嗯。"
馬老闆回了一個字："嗯。"
小曹回了一個字："嗯。"
三個嗯，誰都看懂了。
晚上張偉給林晨發了一條消息："第一天，十二份。"
林晨回："正常。"
隔了一分鐘張偉又發了一條："第二個月會好的。"
林晨回了個"嗯"。
發完這條，林晨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蘇晴在給林寧餵睡前那一頓奶，奶瓶里的奶下去了一半。林寧喝得很專注，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燈，手在蘇晴的手臂上抓了一下。
蘇晴餵完奶，把林寧放進嬰兒床。林寧翻了個身，手攥著那隻小襪子，睡了。蘇晴走出來，在林晨旁邊坐下。
"第一天怎麼樣。"
"十二份。"
"退貨呢。"
"三份。"
"淨九份。"蘇晴想了一下。"恢復第一天，九份不算差。老客戶還在。"
"評論里有人說觀望。"
"觀望的人會回來的。貨好，人會回來。貨不好，說什麼都沒用。"
林晨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裂縫，河灣的房子是新的。他把手機拿起來又看了一遍，張偉沒有再發消息。他把手機放下，關了客廳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