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林晨把長凳的木蠟油上完了。
第二層比第一層好刷。劉師傅說的，順著木紋推，不能打圈。他推了將近兩個小時，凳面比原木深了兩個色號，多了一層啞光。他用手在凳面上掃了一下，滑的，沒有毛刺。他把刷子洗乾淨，搭在水桶邊沿上，把木蠟油的罐子蓋好，放進木作間的柜子里。
長凳靠在木作間牆上，四條腿還沒裝。他打算下周裝腿，先把凳面放兩天等油干透。
鄭阿姨在客廳帶林寧。林寧趴在爬行墊上，面前放了一個布制的搖鈴。她抓到搖鈴搖了兩下就扔，扔遠了就對著它張嘴叫。鄭阿姨撿回來放在她手邊，她又扔。這個遊戲她已經玩了三天了，每次扔完都咯咯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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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林晨給林寧餵了半瓶奶，換了尿布。蘇晴不在，她在單位，下午請假半天，一點半出發去倉庫。股東會兩點開始。
一點二十分林晨換了衣服，把許苗算的那張數字紙從文件架左格里抽出來，折好放進口袋。他跟鄭阿姨說了一聲"下午回來"，出了院門。
倉庫離河灣十五分鐘車程。他開蘇晴那輛白色越野車，路上沒有開收音機。縣道兩邊的油菜茬子比上次來的時候幹了更多，有些地已經翻了土，準備種下一季。他路過那個加油站的時候瞥了一眼油表，還有半箱油。
一點四十五分到倉庫。鐵門開著，張偉的電動車停在門口。他走進辦公區，張偉坐在辦公桌前面，面前的電腦打開著，屏幕上是整改報告的跟進記錄。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口扣著，不像平時捲起來的樣子。
許苗已經到了。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放著列印好的議程和簽到表。她看了林晨一眼，點了一下頭。
兩點差五分，蘇晴到了。她騎電動車來的，換了件帶領子的深藍色上衣，頭髮紮成馬尾。她進來的時候掃了一眼長桌。四把椅子在一邊，一把在另一邊，許苗加了一把摺疊椅在旁邊列席。她在簽到表上簽了名，坐在林晨另一頭。
兩點整，老周到了。他開著一輛灰色的麵包車，車身上有泥。他進門的時候掃了眾人一眼，沒打招呼，在簽到表上簽了名。
五個人坐下來。長桌不大，四個人坐一邊擠了點。老周坐在最裡面，張偉挨著他，林晨在中間，蘇晴在另一頭。許苗坐在摺疊椅上，旁邊放著錄音筆和筆記本。
張偉先開口。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但穩。
"事故原因大家都知道。第三批山茶油過氧化值超標，原因是我批准了在檢測報告出來之前發貨。召回客戶全部聯繫上了，四十六份里回收了四十份，剩下的在寄或者退款。罰款兩萬八已經繳清。省示範進入六個月觀察期。惠民和省平台全部產品下架。暫停期至少三個月。"
他把綠原方案放在桌子中間。白色封面，八頁。
"這是綠原農業的品牌聯合方案。品控標準、檢測體系和渠道管理移交綠原。他們承擔暫停期的倉庫租金和員工工資，注入五十萬啟動資金。方案有效期兩周。"
蘇晴第一個說話。她沒有看方案，她看的是張偉。
"我以個人股東身份投反對。品控權移交等於青山四年時間建起來的批次追溯、留樣制度、供應戶篩選標準和售後口全部歸零。牌子還在，魂沒了。"
老周的手擱在桌面上，手指沒有動。他沉默了很久。辦公室里只有許苗的筆在紙上寫字的聲音。
"村里人問我青山還能不能發錢。"老周說。他的聲音沙，像嗓子裡有東西。"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有人說出事了不能再信了。有人說認了錯改了就行。我傾向支持這個方案。但我不替村里拍板。我要回去開村委會議。"
張偉說"30%加15%是45%。不夠三分之二。方案通不過。但青山也沒錢了。帳上的餘額撐不過一個月。"
他把話說完了。他沒有看任何人，他看著桌面上那份綠原方案的白色封面。封面右下角印著"草案"兩個字，三天前趙總監來的時候他說"方案有效期兩周"。才過了三天。
林晨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他沒有站起來，沒有拍桌子，沒有看方案。他看著張偉。
"暫停期我來扛。不占股份，不收利息，不寫借條。等恢復供貨了，從利潤里每個月扣一筆還我。三個月後檢測通過、惠民恢復、省示範取消觀察，青山還是青山。如果三個月後沒做到，我簽合作方案。"
張偉盯著他看了幾秒。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掛鍾秒針在走。
"你拿什麼扛。"
"我自己的錢。"
"你有這麼多錢。"
"夠。"
張偉的嘴動了一下，沒出聲。他把手從桌面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他看了一眼蘇晴。蘇晴沒有看他，她在看桌面上的方案。她的手指搭在方案邊緣上，指甲剪得很短，跟上周一樣短。她沒有翻方案，她已經看過了。
老周望了望林晨，又望了望張偉。他沒有說話。他把手從桌面上拿起來，搓了一下膝蓋。他的褲子上沾了泥，大概是來之前在地里幹過活。
許苗的筆停了。她抬頭看了看林晨，又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沒有人看到她寫了什麼。
張偉把方案從桌子中間拿回來，放在自己面前。他沒有翻。他說"方案不投票了。三個月以後再說。"
散會。
老周第一個走。他開了麵包車走了，車輪在水泥地上碾了一下，聲音短促。許苗收拾了筆記本和錄音筆，跟張偉說了一聲"跟進記錄明天給你"，也走了。蘇晴站起來，看了一眼林晨。她沒有說話。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張偉和林晨留在辦公室里。
張偉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寫了"先認"兩個字的那張，折了好幾折，邊角已經毛了。他展開看了看，又折好塞回去。
"你知道法人是我。"
"我知道。"
"你掏錢不代表責任在你。"
"責任在你。錢在我。你負責把青山做回來，我負責讓你有錢做。"
張偉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張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合上了。他轉身走出辦公室，騎了電動車走了。
林晨一個人站在辦公室里。桌上放著綠原方案和簽到表。許苗的錄音筆忘了帶走，擱在摺疊椅上。他拿起錄音筆關了，放在桌上。
他望向窗外。倉庫門口的水泥地上，車輪印又多了幾道。陽光從鐵門的縫隙里照進來，在地上切了一條亮線。灰塵在光里飄，慢，不往一個方向。
他走出倉庫，關了鐵門，鎖好，又拽了一下。鎖舌咔嗒響了一聲，聲音很清脆的。他開了車，回河灣。路上他給蘇晴發了一條消息："散了。沒簽。"
蘇晴回："回來。"
第二天早上八點，他打開手機銀行，轉了一筆錢到青山農品科技有限公司的對公帳戶。金額比許苗算的三個月成本多了三成，留了餘量。他在轉帳附言裡寫了四個字："股東追加。"
許苗收到銀行通知的時候正在倉庫電腦前核台帳。她看了一眼金額。她沒有說話。她把手機鎖屏，放在包的內側口袋裡，拉好拉鏈，繼續核台帳。核了兩行，她停下來，拿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金額。然後她把手機放回去，沒有再看第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