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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召回

  錢到帳的當天下午,馬老闆把召回的尾數理了一遍。

  四十六份客戶,四月三十號以前全部聯繫上了。到今天,貨回來四十一份:惠民三十一份走系統退回了,散單十份寄回來了,其中兩份只有空瓶子。還剩五份沒有著落:一份在路上,兩份客戶明說不寄了,兩份電話打不通。

  馬老闆把這五份寫在一張紙上,貼在辦公室牆上。每份一行:客戶姓名、電話、地址、最後一次聯繫的時間。聯繫上一個,他就劃掉一行。

  小曹坐在旁邊錄數據。她面前的電腦開著召回登記表,四十六行里四十一行已經填完,剩五行空著。她把馬老闆報的每一條新進展填進去:接通時間、反饋內容、處理方式。兩個臨時工是馬老闆從鎮上叫來的,一個負責拆箱登記退貨,一個負責跑快遞取件。退貨到一批他們就登一批,按批次編號排在貨架上。

  貨架上原來擺的是等著發的貨,現在擺的是等著銷毀的退貨。馬老闆在每一箱外面貼了召回編號,編號格式是許苗編的:回收批次碼加序號。箱子從貨架區的左邊排到右邊,九箱,排了兩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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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苗在辦公室里對帳。她把退款金額一筆一筆錄進表格。每份山茶油一百六十八元,四十六份總計七千七百二十八元。加上召回運費每份十五元,合計六百九十元。再加上賠出去的兩箱筍乾,每箱六十八元,一百三十六元。她把這些數字一欄一欄填好,在最後一行加了一個合計。她把表格存了兩份,一份在電腦里,一份列印出來放進文件架右格。

  召回頭兩天什麼樣的人都有。有人配合,一個姓劉的老客戶在電話里說"你們能召回說明還管事,有的廠子出了事直接跑路了"。也有人罵,一個姓周的說"我送人的,人家打電話來說油有問題,我臉往哪擱"。馬老闆說"我知道。退款加一箱筍乾,算我們賠禮"。姓周的罵了兩句,最後同意了退款。這些都過去了,登記表上一行一行記著,誰說過什麼,查得到。

  現在剩的是硬骨頭。

  在路上那份,馬老闆去催了快遞單號,查到了,後天到。明說不寄的兩份,他各打了一個電話,訂單號收過來,登記表上寫了"已退,貨留客戶處"。

  打不通的兩份,有一份接了。電話響了六聲,一個女人的聲音,很沖:"你們打了多少遍了,我說了退。"馬老闆說"您沒說退,您一次都沒接過。"那頭停了兩秒,報了訂單號,掛了。馬老闆劃掉了牆上的第三行。

  五行劃掉了四行。剩下最後一行,隔壁省的。

  四份已經開封使用過的,許苗單獨建了一張附表。兩份消費者倒了油只留瓶子,瓶子也收回來登記。一份開封嘗了一口覺得不對倒掉了,一份吃了一半。吃了一半那份就是隔壁省的那個。

  隔壁省那份是最後一份。

  地址在隔壁省,一個在省平台下單的客戶。馬老闆從召回第一天開始打,前後打了七次,一次都沒接。這天下午他換了倉庫的座機,第八次,接了。是個男人,聲音很平。他說油吃了一半,沒拉肚子,但味道不對,有一點哈喇味。他以為是山茶油本來就是這個味,就接著吃了。

  馬老闆說"那不是山茶油本來的味道。過氧化值超標以後油會哈喇。您別再吃了,我們全額退款,再賠您一箱筍乾。"

  男人說"一箱筍乾值多少錢。"

  "六十八。跟您買油的價錢一樣。"

  "算了。你們態度還行。油我扔了。"

  "瓶子您也扔了嗎。"

  "瓶子還在廚房。"

  "您不用寄了。我直接退款。"

  馬老闆在登記表上寫了"已退,賠筍乾一箱,瓶留客戶處"。四十六行里最遠的一行填完了。

  銷毀在第三天。

  馬老闆在倉庫院子裡支了一個鐵桶,半人高,鐵皮做的,底下墊了磚。他把回收的山茶油一瓶一瓶打開,倒進鐵桶里。油是渾的,顏色比正常山茶油深了兩個色號,倒在桶里發出一種悶的聲響,不像正常油那種清脆的水聲,更像泥漿落進坑裡的聲音。

  小曹站在旁邊錄像。手機架在三腳架上,鏡頭對著鐵桶。馬老闆倒一瓶,小曹在登記表上記一瓶。其中兩瓶是消費者倒空了只剩瓶子的,馬老闆把瓶蓋擰開對著桶口磕了磕,沒有油出來,他還是在登記表上記了"空瓶,已登記"。最後一箱是早上剛到的,快遞單還貼在箱面上。馬老闆撕下那張單子,夾進登記表的最後一頁,然後拆箱,把裡面的油一瓶一瓶倒完。

  倒完以後馬老闆蓋了桶蓋,用鐵絲擰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標籤貼在桶身上,標籤上寫了批次號、銷毀日期、銷毀人簽名和見證人簽名。小曹在見證人那一欄簽了自己的名字。

  他打電話叫了有資質的廢棄物處理公司。對方說後天來拉。馬老闆說行,桶先放在院子裡,他拿一塊塑料布蓋上。

  做完這些以後馬老闆在鐵桶旁邊蹲下來。地上有倒油的時候濺出來的殘漬,滲進了水泥地的縫裡。他用手指沾了一點,搓了搓,聞了聞。

  "這油不該出門。"

  小曹把手機從三腳架上取下來,關了錄像。她走到馬老闆旁邊,看了一眼地上的殘漬。

  "馬叔,地上要不要洗。"

  "等處理公司拉走了再洗。現在洗了油漬進下水道更麻煩。"

  小曹把三腳架收了,把手機里的錄像導到電腦上存了一份備份。馬老闆站起來,用抹布擦了擦手。他看了一眼鐵桶,桶身上貼的標籤在風裡翹了一角,他用掌心壓了一下,壓平了。鐵桶底下墊的磚被油漬洇了一塊,深色的,像滲進去的墨。

  召回登記表四十六行全部填完了。許苗列印了兩份,一份存檔,一份備給監管。她在存檔那份的封面寫了一行字:"第三批山茶油召回完整記錄,四十六份,全部處理完畢,實物已銷毀。"

  她寫完把列印件拿去給馬老闆核對。馬老闆一行一行看,看完在最後一頁簽了名。他簽字的時候筆頓了一下,問許苗:"這份要給監管的那份,我要不要也簽。"

  "要。你是銷毀經手人。"

  馬老闆在兩份上各簽了一個名。他簽完把筆還給許苗,看了看桌上那兩份一模一樣的登記表,沒說話,轉身回倉庫了。

  張偉在辦公室里看了一眼那份登記表。他從第一行翻到最後一行,翻了不到兩分鐘。他在第四十三行停了一下。那是隔壁省那個客戶,處理方式欄寫著"已退,賠筍乾一箱,瓶留客戶處"。他看了兩秒,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許苗在封面上寫的那行字。

  他合上表,放在桌上。

  "最遠到哪了。"

  "隔壁省。"馬老闆說。"省平台散單。退了,賠了一箱筍乾。"

  "他怎麼說。"

  "他說味道不對,以為是山茶油本來的味,吃了一半。"

  張偉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拿過登記表又翻到第四十三行,看了兩秒,放下了。他把登記表推到桌子中間,用掌心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是實的。

  "四十六份全結了。"

  "全結了。三十二份惠民退回,十份散單寄回,四份退款貨留客戶。四十六份,沒有一份漏。"

  張偉點了一下頭。他看了一眼窗外。倉庫院子裡那隻鐵桶還蓋著塑料布,塑料布被風吹得鼓了一下又貼回去。他看了兩秒,收回視線。他把那份登記表合上,放進文件櫃,關了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