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審郵件是中午發到股東郵箱的。許苗三小時後回了意見。蘇晴收到的時候剛過午飯,她看完以後在辦公室坐了十分鐘。
辦公室里只有她一個人。趙姐去開會了,隔壁桌的同事也不在。她翻到第三頁品控移交那一行。翻到第五頁標識。翻到第六頁時間表三個月。
她關了方案,打開了公司章程的電子版。章程是她去年股權調整的時候跟方律師一起核過的,但那次她只看了自己的 15% 權利和義務,沒仔細看表決機制。
當時方律師說"你以後用得上",她問"什麼時候用得上",方律師說"當你的 15% 需要做決定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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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時覺得 15% 太小了做不了什麼決定。
她翻到重大事項那一章。第三十七條:重大事項需經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決權的股東通過。
三分之二。她算了一下。張偉 30% 加村集體 15% 是 45%。不夠。加林晨的 28% 是 73%夠了。
但林晨不會同意簽這份方案。張偉 30% 加村集體 15% 加她自己如果投贊成是 60%,也不夠。
她用筆在紙上畫了一下股權結構。五個方塊,張偉最大,林晨第二,她第三,村集體第四,期權池最小不投票。她把贊成和反對的可能組合都算了一遍。
最壞的情況是張偉說服了村集體,拿到 45%,加上期權池如果被算進去就是 57%,還是不夠三分之二。
但期權池的表決權在章程里寫了"按現有章程與股東名冊處理",不自動歸任何人。
她鬆了半口氣。但只鬆了半口。因為章程里還有另一條。
她又往下翻。第三十八條:股東會表決重大事項時,各股東按出資比例行使表決權,章程另有規定的從其規定。
另有規定。她翻到附錄。附錄里有一份內部協議的摘要,是去年股權調整的時候林晨簽的。協議內容:重大事項保留一票同意權。
意思是即使三分之二以上通過了,林晨有一票可以否決。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一票同意權。林晨從來沒提過這個。方律師擬協議的時候她在場,簽完以後協議鎖在文件櫃裡,她沒再翻過。
她以為這個條款是備用的,像滅火器一樣掛在牆上不會用到。現在滅火器要用了。
她把章程關了。她坐在椅子上,看著黑了的屏幕。屏幕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臉,馬尾,白襯衫的領口。她想了三分鐘。不是在想該不該發通知,是在想通知發出去以後會怎樣。
張偉會打電話。他會說"你不用替他說話"。她會說"我替我自己說話"。這些她都想到了。她想到了以後還是決定發。
她拿出手機,給張偉、林晨、村集體代表老周和許苗各發了一條消息。內容一樣:
"以個人股東身份要求召開股東會。時間:三天後,五月五號下午兩點。地點:青山倉庫辦公室。議題:綠原品牌聯合方案表決。請各位股東準時出席。"
發完她把手機鎖屏,放在桌上。過了兩分鐘,手機震了。
是張偉的電話。
"你發了股東會通知。""發了。""你不用替他說話。"
蘇晴靠在椅背上。她的聲音跟在餐桌上鋪白紙時一樣穩,不高不低。"我替我自己說話。我 15% 的股份值不值錢,取決於我現在說不說。"
張偉那頭安靜了幾秒。"你看了章程。"
"看了。第三十七條,三分之二。第三十八條附錄,一票同意權。""你知道他不會用一票否決。""我知道。我也不想讓他用。股東會上四個人投票,該是什麼就是什麼。但投票之前,每個人都得想清楚自己投的是什麼。""村集體那 15% 你怎麼算的。""老周那邊我不替他做主。他會來還是派人來,我不知道。他投什麼,我也不替他決定。但不管他投什麼,我投反對。這是我能確定的唯一一件事。""你投反對。""反對。""你投什麼。""反對。"
張偉掛了。蘇晴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坐著沒動,聽了一會兒辦公室外面的走廊,有人走過,腳步聲遠了。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工位,拿起水杯去茶水間接了一杯水。
水是溫的,今天飲水機沒有燒。她喝了兩口,回來的時候趙姐剛開完會,端著筆記本往辦公室走。
"你臉色不好。"趙姐說。"沒事。加班材料看多了。"
趙姐看了她一眼,沒追問。她知道蘇晴不是那種會因為材料多就臉色不好的人。但她也知道蘇晴不是那種會被人追問出真話的人。
趙姐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開電腦。她看了蘇晴一眼,從抽屜里拿了一塊巧克力放在蘇晴桌上,沒說話。
蘇晴看了巧克力一眼,沒吃。她把巧克力推到桌角,等下班的時候拿起來放進了包里。
五點下班。她收拾好東西,跟趙姐說了聲明天見。趙姐點了下頭,多看了她一眼。蘇晴騎電動車回了河灣。
路上風比早上大了一些,吹得她馬尾往一邊偏。她用手把頭髮別到耳後,別了兩次。
第二天晚上,林寧睡下以後,蘇晴從臥室出來。林晨還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攤著方案和那張數字紙。她在他對面坐下,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我發了一條通知。"她說。"以個人股東身份,要求召開股東會。三天後,五月五號,下午兩點。"
林晨看著她。"你查了章程。"
"我今天下午查的。第三十七條,重大事項三分之二以上通過。還有一條,去年股權調整的時候你簽了一份內部協議,重大事項保留一票同意權。""你想讓我用這個。""我沒有想讓你做什麼。我在告訴你有什麼。""我不想用一票否決。那等於我說了算。我退出日常半年了,現在用一票否決把張偉的法人按在地上,以後他怎麼當。"
蘇晴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讓張偉自己想明白。""你有多少時間讓他想明白。""三個月。""三個月里青山沒有收入。每個月都在燒錢。你不是不知道。"
林晨沒說話。他看著茶几上那張數字紙。許苗的字很小,數字一行一行排著,最後一行是合計。他不用再看第二遍,那個數字已經印在腦子裡了。
蘇晴也沒有繼續說。她站起來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端回來放在他面前。她沒有坐回沙發,而是站在茶几旁邊,低頭看著那張數字紙。
"我以個人股東身份要求召開股東會。"她說。"不是因為你想讓我開。是因為我 15% 的股份值不值錢,取決於我現在說不說。"
林晨看著她。她站在那裡,一隻手搭在茶几邊沿上,另一隻手拿著水杯。她沒有看他,她在看那張數字紙。她的側臉在客廳的燈光下很清楚,下頜線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知道她已經做了決定。她的決定不是替他做決定。她的決定是:她要投反對票,她要讓四個人坐在一張桌子上,她要每個人都看清楚自己投的是什麼。
"股東會下午兩點。"他說。"上午我把長凳的油上完。"
蘇晴看了他一眼。他說"上午上完"的意思是:開會那天上午他還在家裡,還在過自己的日子。股東會下午兩點才開始。
在那之前,他先把長凳的油上了。這是他的方式。他不是不做決定,他是先把手裡的事情做完,再去做下一個決定。
蘇晴把水杯放在他面前,轉身去臥室看了林寧。林寧翻了個身,手在枕頭旁邊劃了一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