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苗三個小時後回了意見。
一頁紙,列印的,標題寫了四個字:"預審意見"。正文不長,核心就一段:
"品控標準由綠原制定、青山執行。這意味著批次追溯體系、留樣制度、供應戶篩選標準和售後入口全部換成綠原的。青山的牌子還在,魂沒了。我們四年時間建起來的東西,三個月內變成別人的標準。"
下面她還附了六條移交條款的逐條批註。每一條批註不超過兩行。第一條:"檢測納入綠原體系等於青山檢測台帳作廢,四年留樣記錄歸檔不續。"第二條:"供應戶篩選標準由綠原制定等於我們的試用評估流程被替換。"第三條:"售後入口納入綠原客服等於客戶關係從青山手中轉出。"第四條:"留樣按綠原流程管理等於現有三十六個批次留樣移交綠原品控中心,青山不再持有。"第五條:"渠道管理移交等於惠民和省平台的合作關係歸綠原維護,青山退出渠道端。"第六條:"品牌標識中青山字體小於綠原等於品牌從主導方降為附屬方。"
六條批註寫完,最後一行她加了一句:"以上不構成反對合作,構成反對這份方案的具體條款。如果品控權不交,合作可以另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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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寫完以後把文檔存了,列印了一份,又存了一份電子版在共享盤。她把列印件放在桌上,看了一遍,拿起筆在"魂沒了"三個字下面又畫了一道橫線。不是強調,是確認自己真的要寫這三個字。
她要寫。青山四年的東西,她一筆一筆建起來的台帳,一盒一盒貼了標籤的留樣,一張一張核過日期的檢測報告。這些東西不是林晨的,不是張偉的,是她的。她從怕表格的人變成能用表格擋住麻煩的人,花了四年。三個月就要換成別人的標準,她不簽。
張偉在辦公室看完這頁紙。他把紙放在桌上,看著許苗寫的那個"魂沒了"三個字。許苗的字比平時小,是她在認真的時候才會出現的寫法,每個筆畫都收住了筆鋒。
他知道許苗在這件事上的分量。四年前她連表格都怕,是林晨讓她從發貨單開始記的。後來她記了十三批的台帳,每一批的檢測報告日期、發貨日期、客戶簽收單、留樣編號,全部是她一個人核的。出事這批貨的問題不是她沒發現,是張偉跳過了她建的流程。她有資格寫"魂沒了"這三個字。
他給許苗打了電話。
"你說得對。"
許苗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但暫停期的錢從哪來。倉庫租金、工資、預付款退回、召回賠償、復檢。我算過了,比帳上的錢多了快一倍。"
"你算的是三個月。"
"三個月。如果惠民恢復供貨要更久,還要更多。"
"你問了林晨沒有。"
張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沒有。我不想問他要錢。他退出日常半年了,每次出事就找他拿錢,法人是我還是他。"
許苗說"你是法人。但青山不是你一個人的。四個股東的事,四個股東一起決定。"
"你先告訴我你的意見。你簽不簽。"
"不簽。"
張偉把電話從耳朵邊拿下來,看了一眼屏幕,通話還在。他把電話放回去。
"你那條最後一行寫的是什麼。"
"品控權不交,合作可以另談。"
"你覺得綠原會同意品控權不交嗎。"
"不知道。但方案是草案,草案就是用來改的。"
"改了以後品控權還在我們手裡,那他們出什麼。"
"出渠道、出資金、出供應鏈。這些都可以談。品控不行。"
張偉沒接。他想起趙總監走的時候說的那句話:誰出錢,誰定標準,誰擔責任。趙總監說得沒錯。商業合作就是這樣。但許苗也沒錯。品控是青山四年攢下來的東西,不是錢買得到的。
他把許苗的意見折好,放在方案上面,兩張紙摞在一起。他掛了電話。
他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綠原的方案和許苗的意見。兩份紙。他把方案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聯合品牌的標識草圖。"綠原"兩個字大,"青山"兩個字小。他用手指在"青山"兩個字上按了一下,紙面上留了一個淺淺的指印。
他把方案合上了。
他沒有給林晨打電話。也沒有給蘇晴打電話。他把兩份紙鎖進抽屜,鑰匙放在褲兜里。走出倉庫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多,太陽已經偏了,光從倉庫西牆的頂上照過來,鐵門上反了一層橙色的光。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倉庫外面那條路上沒有人,路兩邊的油菜茬子幹了,在風裡晃。他想起上午趙總監看留樣室的時候摸了一下門框。那個人在量青山的家底。量完以後說了一句話:你們現在擔不起這個責任了。
他確實擔不起了。至少一個人擔不起。
他在鎮上找了個麵館。麵館不大,四張桌子,塑料凳子。他要了一碗素麵,加了辣。面端上來的時候他先喝了一口湯,燙的,舌頭上辣了一片。
麵館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圍裙上沾了油。她看了張偉一眼,沒認出來。張偉以前來過兩次,都是跟馬老闆一起,吃完就走。今天一個人來,坐在靠牆的角落裡,背對著門。
他吃到一半的時候給馬老闆發了條消息。
"你覺得呢。"
馬老闆回了四個字:"先不簽。"
張偉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吃麵。面碗裡的熱氣熏上來,他的眼鏡上蒙了一層霧。他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霧散了以後再戴上。
許苗不簽。馬老闆不簽。他自己想簽,但他說不清想簽是因為方案好還是因為扛不住了。
他在麵館坐了十分鐘。碗已經空了,湯也喝完了,碗底只剩一層紅油。他用筷子在碗底畫了一下,油被筷子劃開,露出白色的瓷。
他想給林晨打電話,但沒打。林晨退出日常半年了。半年裡月報四行,一切正常。他證明了公司不需要林晨也能轉。現在出了事,他要找林晨拿錢?那他這半年的獨立算什麼。他當法人當了大半年,第一次知道法人是什麼意思,就是在約談那天下午。法人的意思就是:出了事,先找你。
林晨和蘇晴還沒回意見。三天期限還有兩天。村集體那 15% 還沒表態。老周上次來倉庫的時候眼眶紅了,但眼眶紅不等於投票。老周是村集體代表,他投的不是自己的票,是村里人的票。村里人看的是青山還能不能發錢,不是青山魂還在不在。
他走到倉庫門口取電動車。倉庫門口的水泥地上,那四道車輪印在路燈下發白。他蹲下去看了一下,兩道是他的越野車碾的,兩道是趙總監的商務車碾的。寬度不一樣,商務車的輪胎窄一些,印子也淺一些。
他把電動車推出來,騎上去,發動了,往村裡的方向走了。路上他經過老周家的院子。院門關著,燈亮著。他沒有停。老周會不會替他投票,他不知道。老周眼眶紅是因為他介紹了老陳,不是因為青山是他的命。青山的命是許苗、馬老闆和他自己。三個人里兩個說不簽。
他騎到村口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他停下來看了一眼。是蘇晴回的郵件。標題只有兩個字:"附議。"正文是空的。兩個字夠了。他看了兩遍,確定自己確實不是看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