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回第二天下午，鎮上經發辦的老李給張偉打了電話。
老李的聲音是那種在鎮上待了二十年的人特有的慢。他先問了一句召回進度，然後說了正事。
"有個叫綠原農業的，市裡的龍頭企業，想跟你們聊聊。"
張偉把電話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手裡還在往召回登記表上填數據。"聊什麼。"
"合作。不是來收你們的。你們現在的情況他們也看到了，覺得可以幫一把。具體條件他們的人會來談。"
"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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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上午十點。在你們倉庫。"
張偉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掛了電話，把登記表上那一行填完，然後給林晨打了電話。
"鎮上老李介紹的，叫綠原農業，想來談合作。後天上午。"
林晨在河灣院子裡。他在打磨長凳的凳面，砂紙順著木紋推，白色的粉末落在腳邊，積了一小堆。"什麼合作。"
"沒細說。說是品牌聯合，他們出供應鏈和渠道，我們出產品和團隊。"
"聽聽無妨。但在暫停期解除之前不做任何決定。"
"我知道。"
後天上午十點，綠原的人來了。一個人，開一輛白色的商務車，車身上印著綠色的"綠原農業"四個字。他停好車，在倉庫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外面的水泥地和牆角的空紙箱。
來的人姓趙，四十出頭，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拉鏈拉到胸口。名片是白底綠字，寫著"綠原農業產業運營總監"。他把名片遞給張偉的時候，張偉看了一眼，收進口袋。
張偉帶他進了倉庫。趙總監走得很慢，進門的時候看了一眼鐵門上的掛鎖，又看了一眼辦公區的日光燈。他沒有拍照。他先看了倉庫的貨架區，貨架上擺著退回來的山茶油，每箱外面貼了召回編號。他數了一下，九箱。然後他看了留樣室。留樣室的門上貼著馬老闆寫的那張白紙，三十六個批次的編號和日期。他站在門口看了半分鐘，伸手摸了一下門框，又縮回去。
"你們留樣保存多久。"他問。
"每批留三份，保存十二個月。"張偉說。
"我們那邊是六個月。"
張偉沒接。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讓趙總監先進去。
"你們的批次追溯做得比我們好。"他說。
張偉沒接這句話。他帶趙總監進辦公室，在長桌兩邊坐下。許苗坐在角落的工位上，沒有過來，但她打開了錄音筆，放在桌角。
趙總監從包里拿出一份方案。白紙，八頁，封面印著"綠原·青山品牌聯合合作方案"，下面一行小字寫著"草案，待雙方確認"。他把方案推到張偉面前，沒有翻開。
張偉自己翻的。
方案的核心在第三頁。青山掛"綠原·青山"聯合品牌，品控標準、檢測體系和渠道管理移交綠原。青山團隊保留，張偉繼續當法人，村集體保底分紅不變。綠原承擔暫停期的倉庫租金和員工工資，另注入五十萬作為品牌聯合啟動資金。
第五頁是品牌架構圖。聯合品牌的標識草案印在右上角，"綠原"兩個字大，"青山"兩個字小，中間用一個小圓點連著。
張偉翻到第五頁的時候停了。他看了那個標識十秒鐘，然後翻到第六頁。第六頁是品控體系交接時間表，三個月內完成標準切換。
張偉把方案合上，放在桌面上。
"品控誰說了算。"
趙總監靠在椅背上。他的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很粗，指甲剪得很平。"聯合品牌階段，品控標準由綠原制定，青山執行。"
"檢測呢。"
"檢測納入綠原的體系，統一送檢，統一出報告。"
"留樣呢。"
"留樣按綠原的標準流程，保存周期和銷毀規則由綠原品控中心統一管理。"
張偉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他把方案重新打開，翻到第三頁，在"品控標準由綠原制定，青山執行"那一行下面用鉛筆畫了一道橫線。
"我跟其他股東商量一下。"他說。
趙總監站起來。他把包背上，拉鏈拉好。"我等你們的回覆。方案有效期兩周。"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了一句。"你們的供應戶檔案我也看了。五家正規供應戶加一個試用戶，每個都有檢測記錄和試用評估。這套東西我們三年前才開始做，你們從第一年就做了。"
他頓了一下。"所以聯合以後，這套東西不用丟。只是標準由我們來定。"
張偉看著他。"你的意思是，我們做了四年的東西，換了塊牌子接著用，但標準寫誰的名字。"
趙總監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種談過很多次類似合作的人才會有的笑。"商業合作就是這樣。誰出錢，誰定標準。誰定標準，誰擔責任。你們現在擔不起這個責任了，對吧。"
張偉沒有說話。趙總監推開門走了。
他走了以後，張偉在倉庫門口站了一會兒。陽光照在水泥地上，那兩道車輪印旁邊又多了兩道，是趙總監的商務車碾的。四道印子交叉在一起，像一張沒畫完的圖。
馬老闆從倉庫里出來，看了他一眼。他手裡拎著一箱退貨，是今天上午一個客戶寄回來的山茶油。箱子外面貼了召回編號，編號是許苗編的，格式是"回收批次碼加序號"。他把箱子放在地上，站在張偉旁邊。
"這個人看倉庫看了多久。"馬老闆問。
"二十分鐘。"
"看得細。他摸留樣室門框的時候我以為他要拆門。"
"他在量我們的家底。"張偉說。
"那他量完了嗎。"
張偉看了馬老闆一眼。馬老闆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他蹲下去把箱子上的召回編號看了一遍，確認貼正了，又站起來。
"這個方案看起來不丟人。"張偉說。
馬老闆看了他一眼。"看起來不丟人和實際上丟不丟人是兩件事。"
張偉沒說話。他彎腰把方案的封面撫平了一下，紙角翹了，他用掌心壓了三秒。然後他轉身走進辦公室，打開電腦，把方案的電子版上傳到公司共享盤，給四個股東的郵箱各發了一份預審郵件。
收件人是林晨、蘇晴、村集體代表老周、許苗。郵件正文兩行："綠原農業品牌聯合方案，請各位股東預審。意見請在三天內回復。"他點了發送，郵件發出去的提示音響了一聲，短促的叮。
許苗的電腦彈了郵件提醒。她看了一眼標題，沒有馬上打開。她把錄音筆關了，存了音，然後才點開郵件附件。
她看了三頁。看到第三頁"品控標準由綠原制定，青山執行"那一行的時候，她停下來。張偉在那一行下面畫的鉛筆橫線在屏幕上看得見，一道淺灰色的痕跡。
她把第三頁翻回去又看了一遍。品控標準移交。檢測體系移交。渠道管理移交。留樣按綠原流程。供應戶篩選標準由綠原品控中心制定。售後入口納入綠原客服系統。
六條移交。每一條單獨看都合理，合在一起看就是一件事：青山的整套品控體系，從原料入庫到客戶售後，全部換成綠原的。四年時間建的批次追溯、留樣制度、供應戶檔案和售後入口，三個月內變成別人標準下的執行工具。
她把椅子往後推了一步，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辦公室里只有她一個人。張偉和馬老闆在外面。小曹今天請假。
她重新拉回椅子，打開文檔，開始寫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