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回第一天上午,馬老闆打了十七個電話。
惠民系統內的三十二份貨,他能從後台看到客戶的訂單號和聯繫方式。他按順序打,從第一個打到第十七個,中間掛了三次。兩個沒人接,一個接了以後聽到"召回"兩個字就把電話掛了。他等了五分鐘又打回去,這次接了。
大多數人的反應差不多。先問什麼問題,再問嚴不嚴重,最後問怎麼退。馬老闆每個電話都按同一套說:過氧化值超標,食用後可能出現腹瀉,請寄回產品或提供訂單號退款,運費青山承擔。他的聲音從頭到尾一樣,不高不低,像在倉庫里念批次碼。
第十七個電話打完,他喝了一口水。杯子是搪瓷的,上面印的"青山農品"四個字磨掉了兩個,只剩"山"和"品"。
張偉那邊打散單。十四個散單客戶比惠民的難對付。有人罵,有人在電話里說"你們青山的牌子我不是第一次買,這次真讓我失望"。這句話張偉聽了三遍,來自三個不同的人。每遍他的嘴都抿一下,然後說"您說得對,我們全額退款"。
有一個客戶不接電話。張偉打了四次,發了兩條簡訊,一條說明召回,一條留了退款電話。第四次打的時候對方關機了。他在便簽上標了個問號,擱在一邊。
中午十二點,四十六個客戶聯繫了三十二個。惠民那邊二十三個接了,散單那邊九個接了。還有十四個沒聯繫上。
馬老闆站起來伸了一下腰。他的腰不好,坐久了會酸,是去年搬貨扭過一次沒養好留下的。他把搪瓷杯洗了一遍,重新接了水,放在桌上。
"下午三點打第二輪。"他對張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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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嗯了一聲。他的便簽上標了九個勾、兩個問號、一個叉。叉是那個掛電話的客戶。他在叉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再打一次,不打第三次。
許苗八點到的。她進來的時候張偉在打電話,馬老闆在打電話,小曹坐在電腦前面往召回登記表里錄數據。小曹是昨天林晨說"正常來"以後來的。她來得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進門的時候看了一眼行軍床上的薄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沒問。她打開電腦,調出召回登記表的模板,把上午接到的每一個客戶的反饋逐條錄進去:接通時間、客戶姓名、產品數量、反饋內容、處理方式。她打字很快,但每一條都停兩秒再存,怕手快錄錯。
許苗看了召回登記表上的進度。三十二個已聯繫,九個同意退款,六個同意寄回,兩個不接,一個掛了電話。她在登記表旁邊的空欄里加了一行:未聯繫客戶第二次撥打時間為今天下午三點。
下午一點,張偉給惠民採購總監錢總打了電話。錢總的聲音比上次公事公辦。他說恢復供貨沒有時間表。
"等監管解除暫停通知、你們提交整改報告通過驗收以後,我們重新評估。"
"評估要多久。"
"看你們整改的情況。這個我沒法給你承諾。"
張偉把手機放在桌上,靠著椅背。"看情況"三個字在生意場上聽過很多遍,他知道這是最客氣也最沒有答案的說法。
省平台的消息下午也到了。許苗收到一封郵件,正文兩行:產品暫時下架,恢復時間另行通知。她把郵件轉發給張偉,沒加一個字。
三點鐘,馬老闆和張偉開始打第二輪。這次接的人多一點。下午五點的時候,四十六個客戶聯繫了四十一個。還有五個不接電話的,許苗在登記表上標了"三次未接,簡訊留存,後續跟蹤"。
下午四點半,馬老闆從倉庫里給林晨打了電話。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他先說了召回的進度,四十六個聯繫了四十一個,五個不接。然後他說了老周的事。
"老周剛才來了一趟。"
"說了什麼。"
"他說他心裡過不去。是他介紹的老陳。他在倉庫門口站了五分鐘,進來的時候眼眶紅了。我說先不談這個,你幫我把老陳那批剩餘的原料看住,別讓他再榨了。他說他已經去了,老陳不讓他進門。"
"老陳什麼態度。"
"死不認。說他榨了三十年油,原料從沒出過問題。說是我們檢測沒做好。"
"他有沒有說他那批花生放多久了。"
"他說放了兩個多月。我說兩個多月的花生不報廢還榨,不出問題才怪。他說他看不出有問題,聞著沒餿。"
林晨停了一下。"你跟他說過氧化值超標是什麼意思嗎。"
"說了。他說他聽不懂。他說你們城裡人搞的那些指標他不管,他只管油香不香。"
"他油香嗎。"
"他說香。"
林晨沒說話。過了幾秒他說:"你跟老周說,老陳那批原料看住,誰都不許動。等檢測結果出來再說。"
"好。"
"五家正規供應戶什麼反應。"
"楊嫂今天來送筍乾。她問我青山還能不能撐住。我說能。她說那就好。其他幾家沒打電話。"
"你跟楊嫂說一聲,青山的事正在處理,她的貨款按原排期結,不受影響。"
"我本來就是這麼說的。"
林晨掛了。馬老闆把手機揣回兜里,站在倉庫門口看了一眼外面。水泥地上那兩道車輪印還在,青苔被碾斷了,斷口發白。他轉身走回去。
晚上七點,許苗把最後一份召回登記表更新完,存在電腦里。馬老闆和小曹走了。張偉還在打電話,第五個不接的客戶第三次撥過去了,這次接了。
許苗沒有走。她坐在辦公桌前面,打開一個空白表格,開始算帳。
倉庫租金每月六千。三個月一萬八。員工工資,許苗、馬老闆、小曹,三人每月兩萬一,三個月六萬三。供應戶預付款退回,老陳那筆三千二,其他四家暫不動。召回運費和退款,四十六份按均價一百六十八算,加運費每份十五,總計約八千四。罰款兩萬八。檢測復檢費用三千。整改投入還不知道多少,先空著。
她把這些數字一欄一欄填進表格。填完以後在最後一行加了一個合計。
她看著那個數字。然後她在表格右邊的空白格里打了青山公司帳戶的當前餘額。兩個數字擺在一起。
她把表格關了,沒有保存。她拿過一張白紙,把兩個數字手寫在上面。一個在上,一個在下。下面的比上面的大了將近一倍。
她把紙折成四折,放進文件架右格。右格是放合同的,平時不放別的東西。這張紙壓在村集體分紅協議下面,露出一角。
她站在文件架前面想了一會兒。她算的是三個月。如果惠民恢復供貨要更久呢。如果整改驗收不通過呢。如果檢測復檢又發現問題呢。這些她都沒有寫進那張紙里。紙上的數字已經是她能算的最小值了。真實的情況可能比這更大。
她關了電腦,關了燈。走到倉庫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又看了一眼那間黑了的辦公室。辦公桌上張偉的杯子還擱著,搪瓷的,"山"和"品"兩個字在暗裡看不見了。
她拉開門,走出去。鐵門關上的時候鎖舌咔嗒響了一聲。她鎖了兩圈,拽了一下確認鎖死了。鑰匙放在包的內側口袋,拉好拉鏈。
倉庫門口的水泥地上,那兩道車輪印在路燈底下發白。她看了那兩道印子一眼,上了車,發動引擎,開出倉庫門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