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倉庫門口的時候快四點了。張偉先下車，把鐵門推開，走進辦公區。他沒開燈，走到辦公桌前面坐下來，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林晨跟進來，開了靠里的那根日光燈。白光一下子把辦公區照滿了。桌上的三張投訴單還攤著，批次追溯表填好了壓在下面，張偉的筆擱在便簽旁邊。
許苗從裡間走出來。她手裡抱著一摞台帳，從第一批到最後一批，按時間線排好了，每一本側面貼了標籤。她把台帳放在長桌的一頭，又走回裡間搬了第二摞出來。
"全部批次的發貨記錄和檢測台帳都在這了。十三批，每一批我都核完了，下午約談的記錄也歸了檔。還有一件事，惠民系統那邊的退貨入口我開了，客戶可以自己提交，不用一個個等我們打電話。"
林晨點了一下頭。他走到長桌旁邊翻了翻，十三本台帳排得整整齊齊，便簽貼在第十三本封面，黃底紅圈。他拿起那本，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發貨記錄、檢測報告、入庫快檢、客戶簽收單，每一頁都有經手人簽字和日期。許苗的台帳從來不留空欄，這一本也不留。
他把台帳放回去，拍了拍封面上的灰。灰很薄，說明許苗最近翻過。
馬老闆從留樣室出來，手裡拿了一張白紙。紙上寫了三行字，是留樣室三排架子上所有留樣的編號和封條日期。他把紙貼在留樣室門上，用膠帶粘了四個角。
"留樣全部核對過了。三排架子，三十六個批次，編號和日期全對。貼在門上了，誰來查一眼就清楚。"
張偉坐在辦公桌前面，一直沒說話。他看著長桌上那排台帳，十三本，從白色封面到藍色封面，按時間排過去。他的目光停在最右邊那本藍色的上面，第十三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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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怎麼想。"張偉說。
林晨在他對面坐下來。"先把召回做了。其他的事召回完了再說。"
"召回要聯繫所有客戶，回收產品，登記，銷毀。""要多久。""三天。四十六份貨，三十多個人要打電話。有些在惠民系統里，有些是散單。惠民那邊的可以走系統退回，散單得一個一個寄回來。""那就三天。"
張偉站起來，從文件櫃裡翻出客戶聯繫方式本。本子是許苗去年建的，按渠道分了三欄：惠民、省平台、散單。他翻到第三批山茶油那一頁，四十六個名字，四十六個電話號碼。
"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開始打。""我來打惠民那三十兩個。"馬老闆說。"散單你打。"
張偉點頭。他把聯繫方式本合上，又打開，合上，又打開。第三次的時候許苗從他手裡把本子抽走了。
"明天再打。今天你回去睡一覺。""我不回去。"
許苗看了他一眼。張偉的嘴抿著，下頜骨的線條繃得很緊。她知道他不是在逞強。她是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不是慌，是一種把腳釘在地上的死硬。
"行。"許苗說。她從柜子里拿出一條薄毯子和一個枕頭，放在辦公室角落的行軍床上。行軍床是去年汛期值班用的，鐵架子，帆布面，睡上去會咯吱響。"水在飲水機旁邊。明天我八點到。"
她把台帳收進文件櫃，關了櫃門。走之前她把靠門那根壞掉的日光燈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她跟馬老闆一起出了倉庫，鐵門關上，鎖好。許苗把鎖擰了兩圈，拽了一下確認鎖死了。她把鑰匙遞給馬老闆，馬老闆接過來說了句"明天見"，騎電動車走了。
許苗站在倉庫門口，看了一眼天。四月下旬的傍晚，天還沒全黑，西邊一條橙色的線掛在麥田上面。她拎著包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沒發動。
她在車裡坐了兩分鐘。她把包放在副駕駛座上，從包里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寫了一行字：明天問張偉老陳預付款付了多少。寫完她鎖了屏，發動車，出了倉庫門口的水泥地，上了村道。
倉庫里剩下張偉一個人。
他把行軍床上的薄毯子展開，躺下來。帆布面在他的重量下陷了一塊，鐵架子咯吱了一聲。他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不知道什麼時候裂的。
他閉上眼。腦子裡全是數字。四十六份貨。兩萬八罰款。六個月觀察期。全線下架。三個月沒有收入。倉庫租金每月六千。員工工資，許苗、馬老闆、小曹，三個人加起來每月兩萬一。供應戶預付款要退。召回的運費。銷毀的費用。檢測復檢的費用。
他睜開眼，拿過手機，打開計算器。算了三行，算到"供應戶預付款退回"那一欄的時候停了。他不知道老陳那批花生的預付款付了多少。這個數得問許苗。
他把計算器關了。手機屏幕暗下來。倉庫里黑了，只有留樣室那邊的指示燈亮著一點綠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他翻了個身。行軍床又咯吱了一聲。
凌晨兩點他起來喝了一次水。飲水機的水是涼的，他沒燒熱，直接接了一杯。涼水喝下去的時候胃縮了一下，他彎腰捂著肚子站了幾秒，直起來。
凌晨三點他又躺下了。這次他沒有閉眼。他看著那道天花板上的裂縫，從燈座到牆角，像一條幹了的河。
凌晨四點他拿起手機，給林晨發了一條消息。
"我搞砸了。"
發完他把手機放在胸口上。信號發出去了，已讀標記沒亮。林晨大概在睡覺。河灣離倉庫十五分鐘車程，他應該在睡覺。
兩分鐘以後手機震了一下。
"知道了。"
兩個字。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十幾秒，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行軍床旁邊的地上。
六點二十分，馬老闆到倉庫的時候，鐵門從裡面打開了。張偉站在辦公桌前面，桌上攤著一沓列印好的召回通知函。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打的，印表機旁邊還堆著幾張空白的列印紙。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短袖，是倉庫備用的那件灰色圓領衫，比他平時的號大了一碼。他的頭髮梳過了，但梳得不齊，左邊有一撮翹著。
"通知函列印好了。"張偉說。"四十六份。散單的附了回寄地址和運費承擔說明。惠民的我先發給了錢總的助理，讓她轉客戶。"
馬老闆看了他一眼。他聞到張偉身上有一股行軍床上帆布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沒提張偉在倉庫過夜的事。
"我打散單。"張偉說。"你打惠民。八點開始。""八點開始。"馬老闆把包放在椅子上，打開電腦，調出惠民系統的客戶管理頁面。頁面加載了十幾秒才出來，網速慢，他等的時候從抽屜里拿了一支筆和一沓便簽。
張偉拿起電話，翻到聯繫方式本第一頁。第一個散單客戶姓王，四月十六號買的兩份山茶油，地址在縣城。他在便簽上寫了一個"王"字，後面標了"2份"。
他撥了出去。電話響了四聲，有人接了。
"您好，我是青山農品的。您四月份在我們這買的山茶油，這批產品檢測出了問題，我們正在召回。您可以寄回來，運費我們承擔，全額退款。"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什麼問題。"
"過氧化值超標。食用以後可能會拉肚子。""我老公吃了一勺說有股味，倒了。沒拉。"
"那也請您寄回來，我們全額退。"
"油都倒了，瓶子還在。瓶子也寄回去？"
"瓶子不用。您把訂單號告訴我，我直接退款。"
女人報了訂單號。張偉記下來，在便簽上畫了個勾。第一個，完了。
他翻到第二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