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半的河灣還是暗的。林晨把充氣床墊從客廳搬到院子裡,摺疊旅行床夾在腋下,釣魚竿靠在牆邊。蘇晴在臥室給林寧換尿布,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他把行李一件一件塞進後備廂。床墊壓在最下面,旅行床豎著卡在左側,釣魚竿橫在中間,奶粉罐和尿布包填縫隙。一頁清單上的東西全部裝完以後,後備廂還剩三分之一。他看了一眼那個空出來的位置,把後備廂關上了。
鄭阿姨五點四十到的。她拎著自己的保溫杯和一個塑膠袋,塑膠袋裡裝了兩個煮雞蛋。她坐進副駕駛,把包放在腳邊,雞蛋擱在杯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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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她要是哭怎麼辦。"鄭阿姨問。"停車。找個服務區。"林晨說。
蘇晴把林寧抱出來。孩子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連體衣,腳上套著棉襪,襪子是蘇母織的,左邊大右邊小,差了半針。蘇晴把她放進安全座椅,拉好五點式安全帶,檢查了兩遍卡扣。林寧沒有醒,嘴張著,呼吸噴在安全帶的帶子上。
七點十分,林晨發動車。蘇晴坐後排,右手搭在安全座椅的邊沿上。車開出巷子的時候,後視鏡里院門還開著。蘇晴沒說關門的事。鄭阿姨也沒說。
車上了大路。四月下旬的公路兩邊是剛抽穗的麥田,天還沒全亮,遠處的山是一條黑線。車裡安靜。鄭阿姨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蘇晴低頭看林寧,林寧的手在睡夢裡攥著,又鬆開。
七點二十三分,儲物格里的手機亮了。
林晨沒看。蘇晴側頭看了一眼屏幕。
"許苗。"
林晨把手機拿出來,按了免提,架在儀錶盤上。
許苗的聲音比平時快。不是快一點,是每個字都在往前趕。
"第三批山茶油,三個客戶投訴了,食用以後腹瀉。其中一個去了醫院,有就診記錄。市場監管今天上午來過電話,要求法人下午兩點去接受約談。"
林晨的右手搭在方向盤上,停著沒動。
"還有一件事。"許苗說。"張偉從昨天下午開始聯繫不上。電話不接,消息不回。今天早上也沒到倉庫。"
林晨的拇指在方向盤邊緣蹭了一下。"投訴是哪個批次。"
"第三批山茶油。發出去四十六份。三個投訴都在同一個批次,時間也對得上。"
"留樣呢。"
"留樣在。馬老闆早上查過了,封條沒動過。"
"檢測報告出貨了沒有。"
許苗頓了一下。"沒有。這批的檢測報告還沒出來。張偉排了惠民的補單,排期等不了五個工作日,在報告出來之前發的貨。"
"他自己批的。"
"他自己批的。"
"還有幾條投訴沒處理。"
"就這三條。前兩個張偉已經處理了,一個是腹瀉當天來了電話,一個是第二天。第三個直接打的 12345,沒找我們。"
"前兩個賠了沒有。"
"張偉賠的。一人五百,走的他的私人微信。他們同意不追究了。"
林晨沒說話。五百塊私了,在前兩條上也許管用。第三條打了 12345,意味著這事進了監管的系統,私了的路堵死了。
"他最後一次在倉庫是什麼時候。"
"昨天上午。馬老闆說他下午走了,什麼都沒說。"
林晨把車靠到路邊,停了。發動機沒熄。後面沒車,麥田在晨光里慢慢變亮。
車裡安靜了幾秒。鄭阿姨的手擱在膝蓋上,不動。蘇晴先開口。
"白溪不去了。"
"不去了。"
"你現在去倉庫。"
"你帶孩子回家。鄭阿姨在。我開你的車去。"
蘇晴解開安全帶。她沒有說"我跟你去"。她打開後排車門,把林寧從安全座椅里抱出來。卡扣彈開的聲音在車裡響了一下。林寧醒了,眼睛半睜,嘴張著,吐了一個泡泡。泡泡在嘴邊掛了一秒,破了。
林晨下車,打開後備廂。他把床墊抽出來,摺疊好抱在胸前,走到院門口放下。回去搬旅行床,再回去拿釣魚竿。奶粉罐和尿布包最後掏出來,摞在床墊上。一頁清單上的東西,五分鐘前裝進去的,五分鐘後又全部搬回來了。
蘇晴站在院門口,懷裡抱著林寧,看著他搬。她沒幫忙。她一隻手托著林寧的背,另一隻手把院門推開。
"退房的事我來辦。"蘇晴說。"押金五百,退訂規則我看過,今天退不扣錢。"
"好。"
蘇晴轉身往院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給許苗回個消息,說你十點到。讓她把發貨記錄和檢測台帳全部調出來。張偉那個草稿你讓他先別寫,等到了再說。"
林晨看著她的背影。她抱著林寧站在院門和客廳門之間,兩道門的距離不到十步,但她的聲音跟平時在餐桌上鋪開白紙時一樣穩。他點了頭,雖然她看不見。
林晨把最後一件尿布包放在客廳地上,換了車。蘇晴那輛白色越野車的鑰匙在鞋柜上的碗裡,他拿起來,走到院門口。蘇晴站在那裡,林寧的頭靠在她肩膀上,手搭在她的領口上。
"你吃了嗎。"
"沒有。鄭阿姨帶了雞蛋。"
"路上吃。"
他發動車,倒出巷子。後視鏡里蘇晴站在院門口,沒揮手。林寧的手從蘇晴肩膀上滑下去,蘇晴往上託了一下。
車上了大路以後,他給張偉發了三條消息。
第一條:在哪。
第二條:我十點到倉庫。
第三條:你下午兩點的約談我去。
三條都沒回。已讀標記沒亮。
他給馬老闆打了電話。馬老闆接得很快,聲音比平時悶。
"張偉昨天下午在倉庫坐了一會兒,大概二十分鐘。坐在辦公桌前面,什麼都沒做。然後他站起來走了,門沒鎖。"
"他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我問他要不要幫忙,他說不用。他臉色不好,我沒追。"
"留樣室的門關了沒有。"
"關了。我檢查過。留樣都在。"
"我今天十點到。你在倉庫等我。"
"好。"
林晨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公路兩邊的麥田往後退,天亮了一半。他沒開收音機。車裡只有發動機的聲音和風從窗縫裡灌進來的聲音。
他路過一個加油站,沒停。他路過一個服務區,沒停。他在一個紅綠燈路口等了四十秒,綠燈亮了以後他沒有馬上走,後面沒有人按喇叭。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許苗發來的消息。許苗在通話結束以後補了一條文字:"約談在市場監管二所,二樓 203,下午兩點,法人必須到場。"
法人必須到場。這六個字張偉應該也收到了。他不接電話,也許是因為他已經在想怎麼面對這六個字了。
他在一個岔路口右拐,上了通往青山村的那條縣道。路面比大路窄,兩邊是油菜花收完以後留的茬子。三月份油菜花開的時候這條路是黃的,現在只剩灰綠色的杆。
九點四十五分,他把車停在青山倉庫門口。
倉庫門口的水泥地上長了薄薄一層青苔,上一次他來的時候還乾乾淨淨。張偉平時把倉庫外面收拾得很勤,但最近半個月沒人顧得上。牆角堆了兩隻空紙箱,是裝貨用的那種瓦楞箱,被風吹歪了,靠在牆上。
倉庫的鐵門開著一扇。門上的掛鎖掛在插銷上,鎖舌沒扣進去。林晨下車走過去,從門縫裡看到裡面燈亮著。辦公區的日光燈開了兩根,亮的是靠里的那兩根,靠門的這根壞了有一陣了,燈管一頭黑了。
他站在門口。裡面很安靜。不是那種空著的安靜,是有人在但不出聲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