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推開鐵門。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響。辦公區的日光燈亮著兩根，靠門那根黑的。燈管一頭的塗層燒焦了沒人換。
張偉坐在辦公桌後面。
桌上攤著三張紙，是投訴單的列印件，紙邊翹著。第一張上面有一圈水漬杯印。發貨記錄翻開著，壓在一支筆下面。旁邊還有一張寫了字的紙，寫了一半。最後一行停在一個逗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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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看到林晨進來沒站起來。他的手擱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節發白。
林晨在他對面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往後晃了一下，一條腿短。他把三張投訴單拿過來，一張一張看。
第一個投訴人姓劉，四月十九號買的山茶油，當天晚上腹瀉，第二天來了電話。第二個姓周，四月二十號買的，症狀一樣。第三個姓孫，四月二十二號買的，當天去了縣醫院，有就診記錄，隨後打了 12345。
三個人的訂單編號前綴一樣，批次碼一樣。第三批山茶油，四十六份，四月十六號發出。
林晨把投訴單放回桌上，三張摞齊。
"你壓了兩天。"
張偉的手指鬆開了，又攥上去。"前兩個我打電話道歉，一人賠了五百，他們同意不追究了。第三個直接打的 12345，我來不及。""第三個去醫院了。""去了。我聯繫過他，他說拉了一天，開了點藥就回來了。不嚴重。""他打 12345 之前有沒有找過你。""找了。頭一天下午他打過我，我在外地送另一批貨，沒接到電話。等我看到的時候他已經打了。"
林晨點了一下頭。他沒問張偉為什麼在外地送另一批貨的時候手機調了靜音。他問了另一個問題。
"檢測報告呢。"
張偉的嘴動了一下，沒出聲。過了兩秒他說："發貨前沒出。""為什麼沒出。""惠民補單的排期緊。檢測要五個工作日，排期等不了。以前也沒出過事，我先發了，想著報告出來再補。""你自己批的。""我自己批的。"
林晨靠在椅背上。塑料椅又晃了一下，他沒扶。他看著張偉的臉。不是在找藉口時的那種躲閃，是一種把所有東西都攥在手裡但不知道往哪放的表情。他見過這種臉，在鏡子裡見過，兩年前在江城被裁那天下午。
"監管約談幾點。""下午兩點。市場監管二所。""你準備怎麼說。"
張偉把桌上那張寫了一半的紙推過來。林晨拿起來看。
紙上的字寫得快，筆跡潦草，但看得清。草稿寫的是："經初步調查，本次問題系原料供應商擅自更換原料所致，青山作為品牌方已啟動追溯和召回程序，將全力配合監管調查，"
林晨把紙放在桌上，用手指點了點"擅自"兩個字。
"你不能說擅自。"
張偉抬頭。
"檢測是我們放的。發貨是你批的。原料供應商的原料問題後面追，約談的時候先認自己的。"
張偉盯著那張紙看了幾秒。他把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筆，在空白面上寫了三個字。
先認。
筆跡比正面那幾行重，每一筆都壓出了印子。寫完他把筆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我當法人當到現在。這是第一次知道法人是什麼意思。"
林晨沒接這句話。他站起來走到靠牆的文件櫃旁邊，拉開最下面一層抽屜，找出批次追溯表的空白模板和留樣登記本，拿回來放在桌上。
"下午兩點之前，把這幾樣東西準備好。發貨記錄我剛才看了，沒問題。批次追溯表把第三批從頭到尾填一遍，從原料入庫到發貨，每一步誰經手、什麼時間、做了什麼。留樣登記本馬老闆那邊有，等會兒問他要。"
張偉拿過批次追溯表，看了一眼模板，開始填。他填得很慢，第一行原料入庫就停了。他記不清老陳那批花生是哪天送的。
"去查入庫記錄。"林晨說。
張偉起身去文件櫃翻入庫記錄。他翻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把一摞紙帶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撿，林晨沒幫他。
這時候馬老闆從留樣室那邊走過來。他手裡攥著一串鑰匙，最上面那把是留樣室的，掛著一個紅色塑料牌。他站在辦公桌邊上，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紙，又看了一眼張偉蹲在地上的背影。
"留樣都在。我早上查過了。"馬老闆把鑰匙放在桌上。"第三批山茶油，三份留樣，封條沒動過。批次碼、出庫日期、銷售口編號全對得上。"
林晨點頭。"取一份送檢加急，明天出結果。""已經聯繫了檢測所。下午去送。"
馬老闆說完沒有走。他站在那裡，看著張偉從地上爬起來，把入庫記錄拍在桌上，翻到第三批那頁。馬老闆張了一下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轉身走回留樣室，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句。
"小曹今天請了假。她說她不知道該不該來。""告訴她正常來。"林晨說。"倉庫照常運轉，出了事照常運轉。"
馬老闆進了留樣室，門關上了。
張偉找到了入庫記錄。四月九號，老陳送來六十斤花生原料。入庫快檢：水分合格，感官合格。經手人簽的馬老闆的名字。
"快檢沒測過氧化值。"張偉說。"快檢不測過氧化值。過氧化值是成品檢測項。"林晨說。"成品檢測報告沒出來，你發了貨。這一條你自己認。"
張偉把入庫記錄放在批次追溯表旁邊，繼續填。他填到發貨那一行的時候停了筆。
"要不要通知其他三個股東。"
林晨想了一下。"先不通知。等約談結果出來再說。""蘇晴那邊呢。""她知道了。早上許苗打電話的時候她在車上。"
張偉的筆在紙上停著，沒落下去。他抬頭看了林晨一眼。
"她怎麼說。""她說退房的事她來辦。"
張偉點了一下頭，把筆落下去，寫完了發貨那一行。批次追溯表填到最後一格，他擱下筆，把表推到林晨面前。
林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十四行，從原料入庫到客戶收貨，每一步都有時間、經手人和結果。他拿過留樣登記本翻了翻，和追溯表對了一遍，沒有出入。
"可以了。"他把表和登記本摞在一起。"下午兩點我們一點半出發。你吃了沒有。""沒有。""走，鎮上吃碗麵。約談之前把肚子填了。"
張偉站起來。他比林晨高半個頭，但站在那裡的時候肩膀是塌的。他把那張寫了"先認"兩個字的紙折了一下，塞進褲子口袋裡。
兩個人走出辦公室。鐵門開著，外面的陽光照進來，在地上切了一條亮線。馬老闆從留樣室探出頭，看著他們走出門。
"幾點回來。""三點左右。"林晨說。"留樣我下午送檢測所。"馬老闆說。"加急明天出。費用從我這邊墊，回頭走公司帳。""行。"
馬老闆沒再說話。他看著兩個人上了車，白色的越野車倒出倉庫門口，拐上了村道。車聲遠了以後，他從桌上拿起留樣室的鑰匙，又拿起另外一把鑰匙，是倉庫大門的。他把鐵門關上，鎖好，站了一會兒。門口的水泥地上那層青苔被車輪碾了兩道印子，從門口一直拖到路上。
他走回留樣室，把門關上了。留樣室里溫度低，三排鐵架子靠牆擺著，每排上面是標了編號的留樣盒。第三批山茶油在最下面一排，三個盒子，封條日期是四月十六號。他蹲下來看了一遍封條，又站起來看了一遍標籤。都對得上。
他拿出手機，給小曹發了條消息："明天正常來。林哥說的。"
小曹回了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