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的消息是周三下午來的。
蘇晴在單位開會,手機震了一下。她沒看。散了會回到辦公室,解鎖屏幕,張偉的私聊框裡有四條未讀消息,時間戳是十五分鐘前。
第一條:本月運行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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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條:供應穩定,沒有新客戶也沒有流失。
第三條:普通售後全部關閉。沒有需要股東表決的事項。
第四條:以上。你回個已閱就行。
蘇晴把手機放在桌上,給林晨截了張圖發過去。林晨回了兩個字:已閱。蘇晴把這兩個字原封不動地轉發給張偉,然後鎖了屏。從開會出來到處理完這件事,前後不到三分鐘。
下班回到家,林晨在廚房切菜。砧板上放著一條鯽魚,鱗已經刮乾淨了,魚鰓也去掉了。
魚是林父上午送來的,用塑膠袋裝著放在院門口,袋子裡還塞了一張紙條,上面寫了三個字:今天釣的。林晨把魚下了鍋,回頭看了蘇晴一眼。
"張偉的消息你看了?"
"看了。四行。比上個月少了一行。"
"少了什麼?"
"上個月他多問了一句孩子怎麼樣。這個月沒問。"
林晨把魚翻了個面,鍋里的油濺起來,他往後躲了一下。蘇晴靠在廚房門框上,把圍裙從掛鉤上拿下來遞給他。林晨接過圍裙系好,繼續煎魚。
油鍋里的鯽魚兩面煎得金黃,他在鍋里加了開水,水剛沒過魚身。蓋上鍋蓋,火調到最小。
"上次張偉來河灣是滿月飯那天。"蘇晴說。
"四個月前了。"
"他中間發過幾次消息?"
"三次。一次是春節拜年,一次是問孩子疫苗打了沒有,一次就是今天。"
蘇晴點頭。張偉來一次就走了,之後四個月沒有來。他發消息的頻率和她想的差不多——一個月一次,不超過四行。
她記得張偉上次來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公司那邊你不用管,我按正常節奏走。他確實做到了。他一個字的廢話都沒有。
晚飯時林寧坐在餐椅里,面前放了一小碗米糊。蘇晴給她餵了兩勺,第二勺她從嘴裡吐出來,糊在圍嘴上。蘇晴用勺子刮掉,又餵了一勺。
這次林寧咽下去了,嘴張開等著下一勺。林晨在旁邊吃飯,把魚刺挑出來放在盤子邊上。
"你覺得張偉是故意的嗎?"蘇晴問。
"什麼故意?"
"發四行消息。不加寒暄。不問你最近怎麼樣。就是四行。"
"他是故意的。"林晨把一塊魚肉夾進蘇晴碗裡。"他知道我說到做到。我說過不參與經營,他就只給我結果。多一行都不給。"
"你們倆這種人很難得。"
"什麼這種人?"
"說到做到的人。大部分人說到做到只是說到。你們是做到以後才說。"
林晨沒有接話。他把盤子裡的魚刺攏到一起用紙巾包好扔進垃圾桶。窗外天已經黑了,四月的晚上還涼,但不需要暖氣了。
暖氣管道已經安靜了將近一個月,廚房裡只有灶火的呼呼聲和冰箱的嗡嗡聲。
吃完飯林晨洗碗,蘇晴給林寧洗了澡。林寧坐在浴盆里用手拍水,拍得滿臉都是,然後對著蘇晴咯咯笑。
她現在會笑了,真的會笑了,從喉嚨底部發出的聲音,咯咯咯連著兩三聲。蘇晴用毛巾給她擦臉,她把頭往旁邊躲。蘇晴說別動,她又咯咯笑了兩聲。
把林寧哄睡以後,蘇晴回到客廳。林晨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本打開的書,但沒有在看。茶几上放著手機,屏幕暗著。
"你在想張偉的事?"蘇晴坐下問。
"不是。"林晨把書合上。"我在想青山。不是想它的經營,是想它在我們生活里占的位置。"
"四行消息。三分鐘。"
"對。三分鐘。"林晨靠在沙發背上。"去年這時候我會想——公司今天在做什麼,供應商有沒有出問題,張偉頂不頂得住。現在我不想了。
不是因為公司不重要,是因為公司可以自己運轉了。"
"因為你放手了。"
"因為張偉能接住。"林晨轉頭看蘇晴。"張偉百分之三十,第一大股東。我百分之二十八,只管看。決策權在他手上,結果他告訴我。
這個模式從去年到現在試了將近一年,沒有出過問題。"
蘇晴把腳從拖鞋裡拿出來踩在茶几上。茶几的木紋已經徹底看不見了,被她和林晨踩了快一年,那個位置的木頭比其他地方更光滑。
她的大拇指在那片光滑的木頭上蹭了兩下。
"如果有一天張偉不想做了呢?"
"那我們重新找人。或者賣了。或者交給村集體去管理。青山只是一個公司,不是命。"林晨說。"十億還在帳戶里。你那份在你名下。我的那份在我名下。
公司是我們的收入來源之一,不是唯一的。"
蘇晴沒有追問。她知道林晨說這些話不是擔心什麼,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青山已經從"必須做好的事"變成了"已經做好的事"。四行月報就是證明。
一個月四行,一行不多一行不少,也不寒暄。這不是疏遠,這是克制。一種很難的克制。
她想起去年秋天跟林晨去北嵐。那時候剛知道十億沒多久,她還在消化這個信息。
有一天晚上兩個人在石板路上散步,林晨說了一句:錢就是錢,不是什麼命運的詛咒。她當時覺得這句話很空,現在覺得這句話很實。
十億、青山、工作、孩子、父母——每一件都是錢解決不了一部分,也是錢能解決一部分。關鍵不是有多少錢,是錢在你生活里占多大位置。
"以後每個月四行月報來的時候,"蘇晴說,"你我各花三分鐘看完。然後做下一件事。"
"好。"
林晨把茶几上的手機拿起來打開日曆。他在今天的日期上寫了四個字:青山月報。筆跡很輕,和以前的每一個標記一樣。
他寫完以後把手機遞給蘇晴,蘇晴在下面加了一行:已閱,繼續生活。七個字,鉛筆寫的,和她以前的字一樣輕。
窗外蟲子在叫。四月的蟲子比三月多了,叫聲此起彼伏。林寧在臥室里翻了個身,哼了一聲又安靜了。
林晨把茶几上的兩杯咖啡端進廚房倒了——都涼了,杯底各留了一圈深棕色的水印。他把杯子放進水池,擰開水龍頭沖洗。水聲不大,但蓋過了蟲子叫聲。
蘇晴靠在沙發上閉上眼,聽見水龍頭關掉以後,林晨從廚房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把靠墊放在她腿上。她沒有睜眼,把腳從茶几上放下來,換了個姿勢。
林晨的手放在靠墊上,離她的膝蓋只有一厘米的距離。她沒有往那邊挪,他也沒有。一厘米的距離什麼都不是。四行消息也是什麼都不是。
但什麼都不是的東西,恰恰是生活里最難做對的。
林晨把手從靠墊上移開,放在蘇晴膝蓋上。蘇晴沒有動,他的手掌很暖。窗外的蟲子還在叫,林寧還在睡,青山還在運轉,四行月報安靜地躺在聊天記錄里。
下個月還會來四行,下下個月也是。日子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