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寧滿六個月的前一個周五,蘇晴在餐桌上說了一句話。
"明天晚上我們出去吃飯。"
林晨正在餵米糊。勺子停在半空,林寧等了沒等到哼了一聲。他把勺子送進去,抬頭看蘇晴。"孩子呢?"
"鄭阿姨加三個小時。我問過了,六點到九點。"
蘇晴把手機屏幕轉過來。她和鄭阿姨的聊天記錄里,鄭阿姨回了六個字:可以,六點到九點。林晨看了兩遍,確認蘇晴不是徵求意見——她已經安排好了。
"去哪吃?"
"縣裡那家湘菜館。我訂了位。"
周六下午五點,蘇晴洗了澡換了一條深藍色的連衣裙。去年秋天買的,買完只穿了一次就懷孕了。她在鏡子前面拉了拉腰部的褶皺,比買的時候鬆了一點。不是裙子變大了,是她比懷孕前還瘦了些。林晨換了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子卷到手腕以上。
鄭阿姨五點四十到的。蘇晴把林寧晚上的作息說了一遍,鄭阿姨說知道,把圍裙系好坐在爬行墊旁邊。蘇晴親了林寧一口——嘴角還掛著米糊渣——用手擦掉了。
兩個人開車去縣城。車開出巷子,林晨回頭看了一眼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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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緊張什麼?"蘇晴問。
"沒緊張。"
"你上車以後看了兩次手機。一次看鄭阿姨號碼,一次看監控。"
林晨把手機鎖屏放進儲物格。蘇晴沒有繼續說他,把車拐上大路打開了收音機。
湘菜館在縣城老街,門面不大,霓虹燈缺了一個字。兩個人坐靠窗的卡座。蘇晴點了剁椒魚頭、蒜蓉空心菜、酸豆角炒肉末,林晨加了一瓶啤酒。蘇晴開車不喝。
菜上得快。魚頭盤子裡鋪滿了剁椒,熱氣衝上來把蘇晴的眼鏡蒙了霧。她摘下來擦完戴上,先夾魚鰓邊上的肉。
"我們上一次兩個人出來吃飯是什麼時候?"蘇晴問。
"去年秋天。張偉請我們吃火鍋。"
"那是三個人。"
林晨想了想。"那再上一次是北嵐。石板路邊上那家麵館,你點牛肉的,我點排骨的。你嫌辣椒不夠,老闆又給你加了一勺。"
蘇晴把筷子放下看著他。"你記這麼清楚。"
"那碗面八塊錢。你用手機付的,老闆找不開零錢,讓你少付了兩毛。"
"兩毛你也記得。"
"我記得那天晚上的風。北嵐的風從石板路那頭吹過來,把你的頭髮吹到臉上,你用手別到耳後,別了三次。"
"那天風是挺大。"蘇晴說。她想起來了。那天她別了三次頭髮,因為那家麵館的門口正對著風口。老闆在門口掛了一個擋風的塑料帘子,被風吹得啪啪響。
林晨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不是錢的問題。是那天晚上你說了一句話——你覺得北嵐以後還可以再來。吃完飯你站在石板路上,看著對面那家舊書店的招牌,說下次想一個人逛半天書店。"
蘇晴沒有接話。她又夾了一筷子魚鰓肉放進嘴裡。北嵐那家舊書店的招牌她想了半天才想起來——木頭刻的,兩個字:而已。她當時覺得這個名字很怪,一家書店怎麼叫"而已"。後來每次想起來都覺得越來越合適。書而已,面而已,風而已,兩毛錢而已。一輩子就是由這些而已堆起來的。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十億。"蘇晴說。
"嗯。那時候你只知道青山。只知道我爸的腰不好。"
"現在知道的太多了。"
林晨把啤酒杯放下,杯底在玻璃板上磕了一聲。"你覺得是好事還是壞事?"
"都不是。就是事。孩子、工作、房子、錢、你爸媽、我爸媽。每件事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以前我想怎麼都安排好,現在我想怎麼讓它們不互相擠。"
"你現在做得很好。"
"不是我一個人做的。你把木工課撿起來了。鄭阿姨把白天帶好了。你媽把每天改成每周兩次。我爸學會了不提前打電話。"
林晨把魚頭上最後一塊腮邊肉挑出來放蘇晴碗裡,藏在魚骨下面,用筷子翻了半分鐘才找到。蘇晴夾起來吃了。
"你下周三的表彰會準備好了嗎?"
"沒什麼好準備的。趙姐說我可能會得一個基層服務的獎,單位內部的那種,排在中間位置。"
"那也很好了。"
"嗯。去年這時候我還在擔心產假回來被邊緣化。結果回來以後反而更順了。不是因為比以前努力,是因為我現在只做該做的事。不歸我的不管。"
吃完飯結了帳。走出湘菜館,街上路燈全亮了。廟會的攤位從街口延伸到街尾。蘇晴往廟會那邊看了一眼,轉身往停車場走。
走到第三個路燈時她停住了。林晨回頭看她。
"我想起北嵐那個書店叫什麼了。'而已'。"
"對。"
"等孩子再大一點——九個月左右,找個周末帶她去附近住一個星期。不要太遠,兩小時車程以內。"
"白溪?"
"有山有水,醫院在鎮上。我看過了,鎮政府旁邊有個兩室一廳,廚房新裝修的,七天兩千二。"
"訂了?"
"還沒。明天跟你一起看。"
到家時八點四十。鄭阿姨剛餵完最後一頓奶瓶,林寧喝完打了個嗝,看見蘇晴就伸手。蘇晴抱起她——頭靠在肩膀上,嘴一張一合,困了。鄭阿姨解下圍裙拎著包走了。
林晨洗完澡出來,蘇晴坐在沙發上把手機遞給他。屏幕上是一個民宿平台,照片裡白溪的房子窗明几淨,廚房檯面上放著綠蘿,客廳窗簾是淺藍色的,風吹進來鼓得像一張帆。他翻了幾張照片停住了。
"這家的床是一米五的。"
"嗯。"
"我們三個怎麼睡?"
"你打地鋪。"
林晨看了蘇晴一眼。她的表情和訂湘菜館座位時一模一樣——不是開玩笑,是已經想好了。林晨把手機還給她。
"那我明天去買一個充氣床墊。"
蘇晴笑了。她把手機鎖屏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背上把腳拿出來踩在茶几邊沿。那條木紋已經幾乎看不見了,和旁邊的木頭融為一體。林晨在她旁邊坐下,把她的杯子往自己這邊挪了一點。杯底的水印留在了原位上,他沒有用袖子擦。
窗外有貓叫了一聲。林寧在臥室里翻了個身,手指在枕頭旁邊劃了一下。白溪的地圖在蘇晴的手機屏幕上還亮著,鎮政府旁邊的那棟房子被圈了一個紅色的標記。七天。第一家三口出遠門。兩小時車程。充氣床墊。一米五的床。
她想起北嵐那家麵館門口的風,想起只花了八塊錢的那碗面,想起自己站在石板路上說下次想一個人逛半天書店。那次她沒有一個人逛成。
這次去白溪,她要在某個下午,留半天給自己。不是一個人去書店,是一個人坐在白溪那個廚房旁邊,喝一杯自己泡的咖啡——林晨泡的太淡了。然後把手機翻過去,不接任何關於家庭決定的電話。只接林晨從河邊打來的電話,如果他釣到魚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