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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第一次發燒

  蘇晴把手背貼在林寧額頭上停了十幾秒,又貼在自己額頭上對比了一下。

  "體溫計。"

  林晨拉開床頭櫃最上層。方姐留下的透明塑料盒裡,體溫計和一摞小襪子放在一起。蘇晴夾好體溫計,用手按住林寧的胳膊。林寧扭了兩下,哭了一聲又停了。三分鐘後,對著床頭燈看:三十七度八。

  "低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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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從床頭櫃裡翻出那本家庭護理手冊。邊角已經卷了,封面被水漬洇過,翻到處理建議那頁,手指一行一行往下指。

  "三十八度以下先觀察。物理降溫。超過三十八度或精神不好再聯繫醫院。"

  林晨站在床邊,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裡。方姐走之前說過:第一次發燒比第一次夜哭更考驗人。不是因為更嚴重,是因為夜哭你知道孩子是鬧,發燒你不知道到底是什麼。

  "去打溫水。毛巾在衛生間最下面那格。"

  他把毛巾浸濕擰到不滴水。蘇晴折成三折敷在林寧額頭上,林寧縮了一下,然後不動了。眉頭還皺著,嘴角鬆開了。

  蘇晴在床邊坐下,手機亮著。她在人事群打了一行:孩子發燒,明天上午請假。發完又加一行:中午體溫正常就下午過去。

  "要不要叫我媽?"林晨問。

  "半夜十二點,叫來做什麼。手冊說了觀察。"

  林晨坐在床另一側,把睡眠產品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蘇晴換毛巾的時候他什麼也幫不上。四個月前在產房外面是這樣,四個月後在自己家臥室里還是這樣。他想起那次陪父親做康復——他也是坐在走廊里等,能做的只有等。

  十一點,又量了一次。三十七度六,降了零點二。

  "方向是對的。"蘇晴把數字抄在手冊空白處,寫下時間:二十三點。抄完她看了一眼林晨,發現他已經靠在床頭上閉上了眼。嘴微微張著,一隻手還搭在睡眠產品邊沿上。她沒有叫醒他。她記得他明天周五要全天帶林寧,木工課已經挪到了下周二。今晚的休息比他陪她熬夜更有用——她一個人盯著體溫計,比兩個人一起困著強。

  十二點,林寧醒了一次。蘇晴抱起來餵了幾口奶,林寧含了兩下鬆開,頭靠在蘇晴肩膀上,嘴一張一合像在嚼東西。蘇晴又換了一條毛巾敷上去,然後回頭對林晨說:"你明天全天帶她,先睡。"

  林晨躺下,側身對著林寧。他閉上眼,聽見毛巾從水盆里提起來的聲音,擰乾的聲音,展開折三折的聲音,放在額頭上的聲音。每一個都很輕,但他全聽清了。聽著聽著,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凌晨三點蘇晴又量了一次:三十七度四。她看了一眼時間,把數字繼續抄在手冊旁邊:三點,三十七度四。三個數字排成一列:三十七度八,三十七度六,三十七度四。一個比一個低,像下樓梯。

  五點,窗外還沒亮透,她靠在床頭上閉了眼。再睜開時是六點,窗外已經發白。第一件事是摸林寧的額頭——不燙。不放心,又量了一次:三十六度九。

  她把體溫計放進塑料盒關上抽屜,坐在床邊低頭看林寧。林寧的呼吸很均勻,嘴唇恢復了正常的顏色,不幹了也不裂了。昨天夜裡嘴唇上有一層很薄的干皮,蘇晴用棉簽蘸了溫水塗過兩次,現在已經看不出來。她用手背又碰了一下林寧的臉頰——涼涼的,和窗外剛亮起來的天一樣涼。

  七點林寧餓醒了,哭得很響。蘇晴餵奶瓶,她喝完打了個嗝,對著蘇晴伸了一下舌頭。蘇晴用手指碰了碰舌尖——和平時一樣粉,不干。

  林晨醒來時蘇晴已經換好白襯衫紮好馬尾,包在鞋柜上。

  "正常了,三十六度九。"

  林晨把手貼在林寧額頭上。不燙。又用自己的額頭貼上去。也不燙。

  "十點再量一次。超過三十七度五打我電話。"

  "好。"

  蘇晴看了一眼手機。人事群兩條新消息。主管:沒事,孩子重要。趙姐私聊:我女兒第一次發燒半夜沖急診,被醫生打發回來觀察。蘇晴回了個表情,鎖了屏。

  "要叫我媽來幫你看半天嗎?"

  "不用。鄭阿姨九點到,中間兩個小時我能行。"

  蘇晴拎著包走到門口,回頭。林寧在爬行墊上翻了個身,從趴著變成側躺——可能是故意的,也可能不是。蘇晴看了幾秒,推門出去了。

  這兩個小時沒有意外。林寧喝了半瓶奶,玩了半小時軟膠球。球滾到茶几下面,林晨趴在地上掏,林寧看著他的姿勢嘴角翹了。最後一次球滾進沙發底下,林晨趴了將近一分鐘才掏出來,林寧已經翻回趴著的姿勢在等。他把球放在她面前,她用兩根手指碰了一下,球滾出去半米。

  九點,鄭阿姨進門,包放在鞋櫃旁——那個位置從來沒人挪過。林晨把體溫記錄遞過去:七點三十六度九,八點半三十六度八。鄭阿姨看了一眼放進圍裙口袋。

  "第一次燒?"

  "對。"

  "第一次都會慌。下次不會了。孩子比你皮實。"

  她把圍裙系好,進廚房看了一眼冰箱,出來把林寧抱到腿上,翻開昨天沒看完的繪本。林寧看了兩頁圖,又把舌頭伸了出來。鄭阿姨說你這個動作有點頻繁,要不要檢查一下口腔。林晨湊近了看,林寧的舌頭上什麼都沒有,只是喜歡伸。

  下午蘇晴三點半到家。林晨坐在沙發上,腿上攤著木工書。他把最新體溫記錄遞給她:中午三十六度五,兩點半三十六度六——紙條上有三個時間三個數字,從鄭阿姨口袋裡掏出來的。

  蘇晴看完放進文件架左格。左格里的文件越摞越高:方姐的合同,鄭阿姨的補充協議,張偉的紅包,返崗確認書複印件,試運行記錄,五天餵奶紙條,還有這張體溫記錄。每一份都是一個人做過的事。

  她走到爬行墊旁蹲下。林寧翻了個身——從趴著變成側躺,翻完看了蘇晴一眼,嘴角往上翹。

  "她今天翻了七八次。"鄭阿姨說。"可能發現這個動作能讓大人高興。"

  "她多聰明。"

  蘇晴抱起林寧,孩子的手在她後背上拍了一下,力氣比昨天重了一點。她把林寧換到另一側肩膀,感覺到脖子後面的呼吸——乾的,不熱。

  夜裡十點,林寧睡著。蘇晴在手機日曆上寫了兩個字:退燒。鉛筆寫的,和之前所有的字一樣輕。前面幾頁有"上班了",有"第一天",有"滿月"。每個格子只占一行,格子之間是空的。

  但日子不是空的。

  合上日曆,關了床頭燈。林寧翻了個身,手指在枕頭旁邊劃了一下,停住了。窗外有蟲子在叫,一聲接一聲,不知道要叫到什麼時候。

  蘇晴側過身也閉上了眼。今天晚上她不用隔幾個小時醒一次了。床頭櫃抽屜里那本手冊還翻在發燒那一頁,體溫計和襪子還放在同一個塑料盒裡,下一次發燒還會來,但下一次她不會再去看手冊上的字。她已經知道怎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