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上班結束那天晚上,蘇晴發現了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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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的問題,是林晨的問題。她在餐桌上翻看這一周鄭阿姨留下的記錄——每天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林寧的餵奶時間、排便次數和白天睡眠時長。紙條摞了五張,每張都寫得滿滿當當。她翻到周五那張時,發現鄭阿姨在紙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今天上午十點孩子哭,林晨在木作間沒有出來。
蘇晴把紙條遞給林晨看。林晨接過去,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我當時在刨一塊松木板。鄭阿姨在客廳。孩子哭了不到一分鐘她就抱起來了。"
"那為什麼沒叫你?"
"她說她能處理。"
蘇晴把五張紙條疊好放進文件架左格,然後坐到林晨對面。"這一周你每天上午都在家。鄭阿姨在的時候你也在。她什麼都做完了,你做什麼?"
"我看孩子。餵奶瓶。換尿布。"
"除了這兩件事呢?"
林晨想了想。"去木作間。"
"去了幾次?"
"兩次。周三一次,周五一次。周三那次林寧沒哭。周五那次哭了,鄭阿姨沒叫我。"
蘇晴把筷子放在碗上,碗裡還剩半碗飯。她不是吃不下,是想把這件事說清楚再吃。"我們之前說好的安排,是鄭阿姨負責周一至周四的白天,你負責周五。不是鄭阿姨負責周一到周四,你負責在木作間待著。"
"我知道。"
"那你覺得這一周你做了什麼?"
林晨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自己的筷子也放下了。窗外葡萄架上的新葉被風吹翻了個面,陽光從葉片背面透過來,顏色比正面淺。他看了那片葉子一會兒,然後開口。
"我原來打算每周二下午去上木工課。這周二我沒去。因為我覺得你在上班,我應該全天在家待命。"
"待誰的命?"
"你的。孩子的。鄭阿姨的。"
"鄭阿姨是來上班的,不是來等你待命的。"蘇晴說。"我們付錢給她,是因為她能把孩子看好。如果你一直待在家裡盯著她,那你的時間去哪裡了?"
林晨把手放在桌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他沒有反駁。蘇晴說對了。他這一周確實把自己當成全天候的備用人員——哪邊需要就往哪邊填。鄭阿姨不需要他,他就去木作間。鄭阿姨需要他——也沒需要過——但他在旁邊站著,心裡總覺得該做點什麼。
"我明天做一個調整。"林晨說。
"什麼調整?"
"每周二下午木工課照常。鄭阿姨在的時候,我只在餵奶瓶和換尿布的時候出來,其餘時間做自己的事。周五全天我帶。"
蘇晴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半碗飯吃完。她嚼飯的時候看著林晨,林晨也在吃。他把她碗裡剩的那塊最厚的蘋果夾走了——這盤蘋果還是上周切的,一直在冰箱裡放著,誰都沒有碰。
第二個周一,林晨照他說的做了。
早上給林寧餵完奶瓶,鄭阿姨到了,他把孩子交接過去,然後進木作間把門關上了。門關上以後,他站在工作檯前面,看了一眼檯面上那堆松木板。板子是他去年冬天買的,放了將近半年,木頭的顏色已經比買來時深了兩個色號。其中三塊已經刨平了,另外兩塊還沒動。
他把一塊沒刨的松木板放在工作檯上,用夾子固定好,拿起刨子。刨口推過去,木花從刨口裡卷出來,落在腳邊。他推了將近一個小時,停了三次。第一次是手酸了,第二次是聽見林寧在客廳哭了一聲又停了,第三次是鄭阿姨敲門說中午吃排骨,問他燉多久。
中午他走出來的時候,鄭阿姨已經把排骨燉好了。林寧在爬行墊上趴著,面前放了一個軟膠球。她用手碰了一下球,球滾出去半米,她看了一會兒,沒有去追。鄭阿姨把球撿回來放在她面前,她又碰了一下。
下午一點半,他出門去上木工課。
木工課在鎮上,騎電動車二十分鐘。老師姓劉,五十多歲,手指比林晨粗一圈,但做出來的榫頭比他細。林晨第一次上課時做了一個燭台,做歪了,劉師傅說歪有歪的用處。第二次課他做了一張矮凳,四條腿里有一條長了半厘米,坐上去會晃。劉師傅教他用砂紙打磨長出來的那半厘米,磨了將近四十分鐘才磨齊。
今天是第三節課。劉師傅讓他選新項目,他選了長凳。全家都能坐的那種,一米二長,櫸木,榫卯結構。劉師傅說這個項目至少要六節課才能做完,問他有沒有耐心。林晨說有。劉師傅把木材單子遞給他,讓他自己去買,不要在網上買,去鎮上的木材店,自己挑。
下午四點半下課,他騎電動車去木材店,按單子買了四塊櫸木板和兩塊松木方。老闆幫他搬到電動車上綁好,說櫸木比松木硬,刨的時候要多用點力氣。林晨說知道。回到河灣時已經快六點,蘇晴比他先到家,正在客廳給林寧餵奶瓶。鄭阿姨已經走了。
"買了什麼?"蘇晴問。
"櫸木板。做長凳用的。"
"多長?"
"一米二。夠四個人坐。"
蘇晴點頭。她把林寧餵完,豎起來拍了兩個嗝,然後放到爬行墊上。林寧趴著,頭抬起來看了林晨一眼,嘴張開,舌頭伸出來又縮回去。她最近開始對自己的舌頭感興趣,每天都要伸幾次。
林晨把櫸木板搬進木作間,一塊一塊靠在牆邊。松木方放在另一邊,和已經刨好的松木板隔開半個台面。木作間裡木頭的味道比半年前濃了,因為天氣暖了,木頭裡的油脂開始往外滲。
晚上八點,林寧睡著以後,蘇晴和林晨坐在沙發上。茶几上的咖啡杯還是兩杯,林晨那杯加了比平時多半勺咖啡粉。蘇晴那杯還是淡的。
"今天木工課怎麼樣?"蘇晴問。
"選了新項目。長凳。至少要六節課。"
"六節課以後呢?"
"家裡多一張長凳。過年的時候你爸和我爸可以一起坐。"
蘇晴想了想那個畫面。兩個父親坐在同一條長凳上,一個釣魚回來手裡拎著空桶,一個從單位騎電動車來手裡提著一袋紅棗。凳子一米二,剛好坐下兩個人,中間還能放一杯水。她之前沒有想過這個細節——長凳不是只給一家人坐的,也可以給兩邊的父母一起坐。
"這個想法好。"她說。
林晨喝了一口咖啡。今天晚上他看林寧的時間比平時少了一些,不是因為他不想看,是因為他覺得不需要一直看了。鄭阿姨在的時候孩子有人管,蘇晴回來以後孩子更黏蘇晴。他只是在兩個交接的空隙里,把自己放回了木作間。
夜裡十點,兩人準備睡覺。蘇晴先去洗澡,林晨在客廳把林寧的奶瓶消毒了一遍。消毒鍋里的水快燒乾時,他聽見臥室里傳出一聲很短促的哭。
不是林寧平時的哭聲。比平時低,從喉嚨底部發出來的,像被什麼東西悶住了。
他放下消毒鍋走進臥室。蘇晴剛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濕著,用毛巾包在頭頂。兩個人同時走到睡眠產品旁邊。林寧的臉比平時紅,嘴唇發乾,眼睛閉著,眉頭皺在一起。蘇晴把手背貼在她額頭上,停了幾秒,然後回頭看了林晨一眼。
"有點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