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姐的四十二天合同正常到期結算。走的那天她把備用房的柜子清空,鑰匙放在餐桌上,讓蘇晴給她和林寧拍了一張合照。照片裡她沒有笑,抱著孩子的手和第一天一樣穩。她說有需要聯繫機構,不要直接找她個人。蘇晴把合照存進手機,林晨把備用房的被褥收進柜子,門關好,房間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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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阿姨是機構派來的接替人員。她每周來三個白天,不值夜班,只做合同里寫的那幾件事:餵奶瓶、換尿布、在孩子睡著以後把客廳的地拖一遍。她比方姐年輕幾歲,說話聲音更高一點,但不會哼不成調的曲子。林寧剛開始不太接受她抱,哭了兩次,第三次就安靜了。孩子比大人想得更實際,誰給她換尿布她就認誰。
夜裡不再需要專業人員。林寧兩個月時夜醒從三輪減到兩輪,三個月減到一輪,偶爾能睡到天亮。排班表從冰箱側面取下來了,誰醒了誰起來,已經不是需要商量的事。林晨的右肩不再酸,蘇晴的腰也早好了。但方姐教會他用那台舊咖啡機的習慣留了下來,每天上午泡一杯,端到木作間門口喝完再進去。
蘇晴在第三個月回去開了一次年終總結會。她去了半天,林晨和鄭阿姨在家配合著把半天過完。回來的時候林寧在睡覺,林晨在木作間裡刨松木板。蘇晴把外套掛在椅背上,在林晨旁邊坐下。
"開會怎麼樣?"
"和以前一樣。另外兩個問題不是我負責的,我沒插嘴。"
"以前你會接。"
"以前我沒孩子。"蘇晴說。"不歸我管的事,不用替別人做。"
林寧四個月時,蘇晴翻手機日曆才發現她已經連續睡整覺兩周。不是偶爾一次,是連續十四個晚上,十點睡到六點,中間不醒不鬧。她把手機遞給林晨看,林晨確認了兩遍日期。
四個多月的時間裡,四位老人還按自願來往。林母每周二周五來,進門先看鄭阿姨在不在。在的話就只陪林寧玩,不進廚房。她和鄭阿姨沒有成為朋友,也沒再發生過粘扣方向那種分歧。兩個人默認了同一條規則:孩子的事聽父母的,專業的事聽機構的,長輩的事聽自己的。三件事不混在一起,就沒有架可吵。
蘇母來得更少,待得更久。她不上班的日子帶蘇晴小時候的照片來,一張一張翻給她看。
蘇父還按自己的節奏,坐公交來,喝一杯水,看看林寧,然後去河邊坐一會兒。春天的柳樹全綠了,新芽從枯枝中間鑽出來,比去年更密。他每次回來帶一根樹枝,放在院牆下面。院牆下面已經堆了六七根,林晨沒有收走。
林父的康復還在繼續,每周去兩次鎮上。春天的魚比冬天好釣,他每次都能釣到,偶爾有一條大的就拎到河灣來。林晨知道父親送的不是魚,是一個來河灣的理由。
鄭阿姨在一個周二的上午,把客廳的地拖完以後說了一句話。
"你女兒最近白天醒的時間比上個月長了。"
蘇晴抬頭。林寧確實醒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燈,手在空氣里划來划去。以前白天醒半小時就困,現在能醒將近一小時。
鄭阿姨把拖把放回衛生間,出來以後又加了一句:"孩子到這個階段,媽媽可以考慮回去上班。白天她不太需要你了。"
她說完把圍裙疊好,放進柜子,拎著包走了。院門關上以後,蘇晴抱起林寧。孩子的頭靠在蘇晴肩膀上,打了個哈欠,呼吸噴在蘇晴脖子上,溫溫的,和剛出生時一樣。
當天下午,固定電話響了。
蘇晴接起來,是單位人事科。對方聲音清楚,沒有繞彎子:"你之前交的產假申請上,返崗日期那一欄還沒填。領導讓我問你,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方便的話過來確認一下日期。"
蘇晴拿著手機,看了一眼沙發上的林晨。他正在用砂紙打磨松木板,砂紙在木頭上推拉的聲音很均勻,像冬天暖氣管道里的水流聲。
"我明天過來。"她說。
掛了電話,林晨把砂紙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單位打來的?"
"嗯。讓我去確認返崗日期。"
"你怎麼想的?"
蘇晴把林寧換到另一側肩膀。孩子的手在她後背上拍了兩下,力道很輕,像樹葉落在水面上。"我想回去。不是急著證明什麼。有些事只有我自己能做。"
"明天我陪你去。"林晨說。
"不用。我自己去。你在家帶她。"
林晨看著蘇晴。她的眼神和第一天夜裡說"今天晚上我們定好誰值前半夜"時一樣清楚。他點頭,說好,把林寧接過來。林寧的頭靠在他肩膀上,打了個很輕的嗝。
第二天上午,蘇晴換了件帶領子的襯衫,把頭髮紮成馬尾,從衣柜上層拿出一個很久沒背的棕色皮包。邊角磨出了淺色的底,皮質已經發軟。她把手機、鑰匙和筆記本放進包里,在玄關換鞋。林晨抱著林寧站在客廳中間,鄭阿姨在廚房洗奶瓶。
"中午回來吃嗎?"
"不一定。辦完就回來。"
蘇晴低頭在林寧額頭上親了一下,又在林晨臉上親了一下,推開門出去了。院門關上以後,林晨聽見她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走了十幾步,然後拐過彎,聽不見了。
蘇晴回來時已經過了中午。她把包放在玄關鞋柜上,換了拖鞋走進客廳。林晨正在餵奶瓶,林寧含了兩口鬆開又含住,奶從嘴角流出來,鄭阿姨用紙巾擦掉了。蘇晴在沙發上坐下,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屏幕上亮著一條兩行字的消息。
"定了?"林晨問。
"定了。下個月一號。"
"還有二十天。"
"夠用了。"蘇晴說。"鄭阿姨再加一天,你周二下午的木工課照常,兩邊老人不用調整。"
林晨把奶瓶豎起來看刻度,還喝了不到一半。又放回去,林寧含住了。蘇晴靠在沙發背上,腳從拖鞋裡拿出來,踩在茶几邊沿上。那條木紋被踩了四個月,顏色已經比旁邊淺了一點。
"緊張嗎?"林晨問。
蘇晴沒說話。她把茶几上的日曆拿過來,翻到下個月。第一天的格子被鉛筆填上了三個字:上班了。字跡和林晨寫"滿月"時一樣輕,鉛筆的痕跡在陽光下反了一下光,又暗了。她把日曆放回茶几上。
窗外有鳥叫。葡萄架的枯藤上冒出了新芽,淺綠色的,在陽光下有點透明。林寧喝完最後一口奶,鬆開嘴,打了個響嗝。鄭阿姨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蘇晴拿起手機,給單位人事回了一條消息。
"下個月一號,準時到。"
林晨把空奶瓶放在茶几上,林寧在他懷裡翻了半個身,頭換了個方向,眼睛閉上了。她的睫毛貼在下眼瞼上,和出生時一樣長,但臉上的肉比那時候多了,雙下巴疊了兩層。
"她睡著了。"林晨說。
"我知道。"蘇晴把手機鎖屏,放在日曆旁邊。日曆上"上班了"三個字安靜地躺在下個月第一天的格子裡,旁邊還有二十個空格。二十天以後,她把這三個字變成真的。二十天以前,她還可以在這張沙發上,踩著茶几的邊沿,和女兒一起再睡一個下午。
鄭阿姨從廚房出來,看了看睡著的林寧,又看了看茶几上的日曆。她沒有問蘇晴寫了什麼,把茶几上那個空了四個多月的紅糖袋子拿起來,問了一句:"這個還要不要?"
蘇晴看了一眼,說不要了。
鄭阿姨把袋子扔進垃圾桶。紅糖在袋子裡碎成了粉,隔著塑膠袋還能聞到很淡的甜味。